第8章 井绳与干柴

驿主 毛毛的毛

山风穿过安陵山的缝隙时,安陵驿还没有完全醒来。

天刚蒙蒙亮,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陆川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棚里,老红马踩动草料,发出轻微的响声。

院子里,木桶碰到井沿。

远处,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刚来的时候觉得陌生。

现在却已经能分辨出几分。

陆川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还裹在被子里的小赵。

小赵睡得很沉。

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陆川轻轻推开门。

寒气一下扑了进来。

后院的水井结了一层薄冰。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木棒,把冰面敲开。

“咔。”

碎冰落进井里。

陆川系好井绳,把木桶慢慢放下。

粗糙的麻绳磨过掌心,带来一点刺痛。

他没有停。

一圈一圈,将水桶拉上来。

冬天的井水很沉。

但这种活,他已经不觉得陌生。

以前在城市里,冬天清晨骑车出门,风一样往衣服里钻。

手冻得发麻。

腿也被冷风吹得发酸。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以后攒够钱,也许能换一种生活。

不用每天赶时间。

不用一直在路上。

可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想过,就一定会发生。

现在,他站在安陵驿的井边。

没有电动车。

没有手机。

没有每天跳出来的订单。

只有一桶刚打上来的水。

陆川提起木桶。

水晃了一下,溅湿了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把水送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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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灶火还留着昨晚的余温。

陆川蹲下来,将余火重新引起来。

火苗一点点升高。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

他从米缸里取出粗麦和碎高粱。

这些事情,以前都是老张和小赵轮着做。

谁有空,谁帮一把。

安陵驿不大。

没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也都顺手照顾着这个地方。

陆川刚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管这些。

那时他只是一个暂时住下的人。

直到后来,他看见老张腿疼得厉害,却还是一瘸一拐去井边打水。

那之后,他开始主动接过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谁要求。

只是看见了,就去做。

锅里的麦粒慢慢散开。

热气从锅边升起来。

陆川拿木勺搅了一下。

又打进去两个鸡蛋。

“今天倒是勤快。”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披着旧羊皮袄站在门口。

脸色有些疲惫。

看样子,昨晚腿伤又犯了。

“张叔。”

陆川说道:

“汤快好了。”

老张走到灶边坐下。

看了一眼锅。

“哪来的鸡蛋?”

“换的。”

陆川说道。

“拿了些旧布,跟附近人家换了几个。”

老张点点头。

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外面的山。

“今天后山的柴,我不去了。”

陆川停下动作。

“腿又疼了?”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说道:

“昨天下雪,路滑。”

“我这条腿,走不了。”

“你带小赵去。”

陆川点头。

“好。”

老张看着他。

“别急着砍柴。”

“先看路。”

“山里的东西,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他放下木勺。

“后山老沟那边有几个坑。”

“雪盖住以后,不容易发现。”

“我去的时候会注意。”

老张看着他。

没有夸奖。

也没有追问。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木钥匙。

放在灶台边。

“后院粮仓旁边的小柜子。”

“里面有盐,还有半瓶菜籽油。”

“回来以后,给老红马擦擦蹄子。”

“天冷,容易裂。”

陆川看着那把钥匙。

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伸手拿起来。

“知道了,张叔。”

老张站起身。

“别弄丢。”

“嗯。”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然后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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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后院很快传来小赵的声音。

“二哥,我今天还有账房的事情!”

“陈掌柜让我整理文书!”

陆川走出去。

看到小赵正抱着马棚柱子。

一副打死不动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红糖花生饼。

小赵的声音停了。

眼睛也跟着转过去。

“这……”

“哪来的?”

陆川说道:

“换的。”

“跟我上山。”

“回来给你。”

小赵咽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是觉得……”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陆川点头。

“那走吧。”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松开柱子。

“我说的是陪你。”

“不是因为饼。”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小赵背起柴篓。

嘴里小声嘀咕。

“半块也行。”

“不能骗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安陵驿。

山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开。

清晨的风从山谷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陆川走在前面。

小赵背着自己的柴篓跟在后面。

刚开始的时候,小赵还走得很快。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喘气。

“二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天天这么走?”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

“难怪。”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感觉我才走这么点路,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少偷懒,多走几步就习惯了。”

小赵不服。

“我哪里偷懒?”

“昨天是谁抱着柱子不肯走?”

“那是因为我珍惜自己的体力。”

陆川没有接话。

小赵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摸了摸鼻子。

“算了。”

“反正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张。”

陆川停了一下。

“哪里像?”

小赵想了想。

“做什么之前,都喜欢先看看。”

“以前老张也是。”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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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山老沟附近。

陆川停下来。

他没有马上找柴。

而是先观察了一圈。

树枝。

地面。

坡上的积雪。

还有一些被风吹开的痕迹。

小赵站在后面。

有些不解。

“二哥。”

“你又看什么?”

“看路。”

陆川说道。

“也看危险。”

小赵笑了一声。

“我们就是来砍柴。”

“又不是打仗。”

陆川没有反驳。

只是指了指前面。

“那里不要过去。”

小赵顺着方向看去。

只看到一片积雪。

“为什么?”

“下面空。”

陆川走过去。

拿木棍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和旁边不一样。

小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真有坑?”

“嗯。”

“以前有人踩过。”

陆川说道。

“后来被雪盖住了。”

他从身上拿出几根提前准备好的红布条。

绑在旁边的树枝上。

“以后来这里,看到这个别走。”

小赵看着那几根红布条。

愣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

“顺手。”

小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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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冬天的柴不好找。

湿柴烧起来烟大。

也不耐烧。

安陵驿过冬,主要靠那些风干后的枯松和死木。

找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在避风的山坡下,看到几棵倒伏的松树。

小赵眼睛一亮。

“这个好。”

他说着拿起斧头就准备过去。

“等等。”

陆川伸手拦住他。

小赵回头。

“又怎么了?”

陆川走近。

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树干。

声音空空的。

随后又看了一眼树根。

“这棵不能直接砍。”

小赵不明白。

“为什么?”

“下面的土松了。”

陆川说道。

“砍倒以后,可能带着旁边的土一起塌下来。”

小赵看了一眼下面。

脸色变了。

“这么危险?”

“嗯。”

陆川拿出绳子。

“先固定。”

两个人按照陆川的方法。

把绳子系在树干上。

另一头固定到旁边的大树。

然后一点点处理。

没有急着一下砍断。

而是慢慢让重量分散。

过了一会儿。

松树终于倒下。

没有带动旁边的土坡。

小赵松了一口气。

“二哥。”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陆川停了一下。

“送东西。”

“送东西还能学这些?”

陆川看着地上的木柴。

“路走多了。”

“自然会注意一些东西。”

小赵想了想。

觉得也有道理。

“也是。”

“每天在路上跑。”

“肯定比我懂。”

他说完,低头继续搬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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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两个人坐在石头旁休息。

小赵拿出红糖饼。

咬了一大口。

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真好吃。”

陆川看着他。

“不是说不是为了饼?”

小赵咳了一声。

“我是补充力气。”

“干活需要。”

陆川笑了。

山风吹过。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

小赵忽然开口:

“二哥。”

“嗯?”

“你说安陵驿以后会怎么样?”

陆川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赵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前几天进城。”

“听人说,朝廷可能要裁一些小驿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咱们这种地方……”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陆川明白。

安陵驿太小。

太偏。

如果真的被裁撤。

这里的人以后去哪?

陆川看着远处的山。

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低着头。

手里的红糖饼已经吃了一半。

“我以前觉得,安陵驿虽然穷,但是一直都在。”

“老张在。”

“陈掌柜在。”

“老刘他们也在。”

“每天起来干活,好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

“可是突然听人说,可能没了。”

“就感觉……”

小赵停了一会儿。

“有点不知道以后去哪。”

山风吹过。

树上的积雪落下来一些。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这个时代对他来说依然陌生。

他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决定。

也不知道一个小驿站,在那些人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他只想着怎么活下来。

有地方睡。

有东西吃。

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现在。

他看着小赵。

想到老张那条不太好的腿。

想到陈掌柜每天坐在账本前皱起的眉头。

想到这个小院里,每个人每天做的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