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一时安静。
墙根下,两头小猪还在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那声音落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朱橚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刘二虎垂眸。
“皇后娘娘说,老五心善,心善是好事。可天下案子查不完,叫殿下先把眼下这口饭种明白。”
朱橚沉默良久,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刘二虎垂首领命,随即退后半步。
他此来奉的是帝后之命,带的是宫中决断,要将这把刀,从朱橚手中接回去,交还给乾清宫与坤宁宫。
临走前,他又对朱橚郑重一礼。
“殿下,陛下和娘娘都知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说罢,刘二虎转身离去。
……
院门重新合上。
朱橚怔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着门闩上的旧痕。
徐妙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来到他身旁。
“殿下,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苏家主还在世时,苏氏便已经替那张网做了许多年事。那时候,陈三公子还太年轻。”
“所以在陈三公子之前,真正替淮西这张网撑伞的人,便是……”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不敢说。
朱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王妃。”
他走回院角,在那只未成形的猪槽旁坐下,拿起一块刨坏的木板,又放下。
“这案子跟画舫案、通倭案不一样。”
“浙东那些人,势大归势大,可他们到底是臣子。父皇要杀,便能杀。”
“可这一回牵出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皇亲国戚。再往下查,恩亲侯府要动,曹国公府要震,连宋慎那条线,也会牵到太史公宋濂的清名。”
他声音低了几分。
“李贞在父皇心里的分量,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恩亲侯府那块招牌,在父皇心里未必便轻于一位亲王。只要不是谋逆犯上这等诛心大罪,谁想动他的身家性命,都得先过父皇心里那一关。”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紧。
朱橚抬头看着院中那一方暖阳,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按着太医院的脉案,那老头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了。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老天便会把他收走。”
“我也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父皇和母后接手了,便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
“我该去屯田,该去演武,该去照看那些耕牛,等着除夕回金陵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心里过不去。”
“妙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敢为民请命,敢同那些硕鼠斗,敢把吴王府的招牌立在百姓跟前,说有冤便来。”
“可真到了今日,我也开始权衡了。”
“我会想,若捅破这一层,会不会伤了父皇的心,会不会让大哥为难,会不会动摇宗亲勋贵的根基,会不会影响边疆的安稳。”
“可那些被害死的人,那些被权贵压了半辈子的苦主,那些死在淮西旧账底下的无名百姓,他们若知道我也在算这些,会不会觉得吴王府的招牌,其实也不过如此?”
徐妙云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讲个笑话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少年。
朱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写信,能掀桌,也能把一块木板刨得坑坑洼洼。
“妙云。”
他忽然问得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从前那么好了?”
徐妙云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朱五郎。”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庙堂诸公口中那个锋芒正盛的吴王殿下,也不是闾阎黎庶眼中那个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贤王,更不是悠悠众口加在你身上的赫赫清名。”
她轻声说着,替他拨开眼前雾障,将他从那些纷乱自苦里拉了回来。
“是那个清晨井水冰得刺骨,却总会嘴上说顺手,实则早早替我备好洗漱热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