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夜里炕火将熄,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披衣起来添一把柴的人。”
“是那个见我手指被麻线磨红,嘴上笑我学艺不精,转身却去吉嫂那里讨来一小盒油膏的人。”
“也是那个把最平整的一块地留给我,自己却蹲在旁边,认真同一把锄头较劲的人。”
朱橚怔怔看着她。
徐妙云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那点沉郁。
“天底下的事,哪有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的道理?”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有父皇,有大哥,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原本就该比你多扛些。”
朱橚低声道:“那我呢?”
“你啊。”
徐妙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就先把墙根下那两头猪喂肥。”
朱橚:“……”
“开春要用的耕牛,丘大哥已经牵回来了,明日你还得去看牛棚。”
“后园那几畦菜地,妾身想再撒些菜种。冬日里虽长得慢,可总要试一试。”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我还想跟吉嫂再学织布。若能织出两匹像样的麻布,一匹带回去给母后,一匹给常姐姐。常姐姐嘴上定会嫌麻布太粗,转头却会给雄英做件短衫。母后嘴上会说咱们胡闹,手却一定要摸上半日,夸它结实。”
“再攒些腊肉、冬菜,还有梅河的鱼干。吉嫂说腌好了拿草绳串起来,过年蒸着吃最香。”
“墙角那几坛腌菜也要看好,若是酸得正好,便分几坛带回金陵。”
“还有米酒。”
徐妙云说到这里,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欢喜。
“吉嫂说冬月里酿下,除夕开封,甜得很。咱们也酿两坛,一坛留给母后,一坛留给大嫂。”
“父皇和大哥若把这个案子办得好,便分他们吃。”
她说到这里,故意哼了一声。
“若办得不好,就不给他们。”
朱橚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闷,像是被她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轻轻拨开了。
是啊。
天底下还有许多案子,许多刀,许多不能说破的权衡。
可眼下也有两头待喂的猪,有还没修好的牛棚,有几畦要试着过冬的菜,有几匹尚未织成的麻布,有一坛还没下曲的米酒。
人不能只活在庙堂的刀光里。
也得活在灶台、田埂、腌菜坛子和猪槽前。
朱橚握住徐妙云的手,轻声道:“好。”
“都听王妃的。”
徐妙云见他眉眼终于松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
“所以,殿下今日还做不做这食槽?”
“做。”
朱橚重新拿起刨子,手上的架势摆得很足。
“本王今日定要让那两头猪,见识见识什么叫吴王府的祖传手艺。”
大黄趴在门槛旁,“汪”了一声。
像是不大相信。
徐妙云忍着笑,重新回到廊下拿起针线。
朱橚刨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等等。”
徐妙云抬眸:“怎么了?”
朱橚眯起眼:“你方才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嗯。”
“本王个子难道不比父皇和大哥高?”
徐妙云怔了一下。
朱橚越想越觉得有理,挺直腰背,还特意比了比。
“你看,我比大哥高半寸,比父皇少说也高一指。按王妃这说法,天若真塌了,岂不是该先砸我头上?”
徐妙云望着他那副认真计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弯了眼。
“殿下若怕砸着,便低些头。”
朱橚一噎。
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
“正好,低头把猪槽刨平些。”
院中阳光正好。
墙根下,两头小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大黄趴在门槛旁,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廊下女子低头穿针,院中男子笨拙刨木。
远处田埂上的冬麦伏在风里,静静等着来年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