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匠户枷锁谁来解,母仪如水化雷霆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橚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橚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儿臣没说父皇干的是蠢事。方案可以拟,钱粮可以算,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决心肯改,这些都是枝节上的事,难不住人。可若是连改的决心都没有,方案拟得再漂亮也是废纸。父皇的决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他没有停,紧接着往下说。

“何况诸色户计本就不是父皇创立的,是蒙元的东西。蒙古人治天下靠分而治之,把百姓按职业锁死在户籍上,军户世代为兵,匠户世代为匠,灶户世代煮盐。这套制度是异族为了压制汉人造出来的枷锁,父皇推翻了元朝,赶走了蒙古人,却把蒙古人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后世多少人拿这条制度当抹黑攻讦朱元璋的铁证。

实际上朱元璋的许多政策都是继承元朝,宝钞制度如此,匠籍制度亦然。

元朝那个异族政权为了巩固统治,发明了无数管控百姓的工具。

朱元璋从濠州走出来的泥腿子,打下天下后面对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没有时间逐条甄别元朝留下的每项政策,能用的便先拿来用着,奉行的是拿来主义。

可后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它们才不会替朱元璋分辩这些缘由。

只需要把匠户的惨状摆出来,再把制度的署名权扣到大明头上,便足够达成它们的目的了。

最可恨的是,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因为匠户确实过得苦,制度确实没有改,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裁剪掉了事实背后的来龙去脉。

朱橚将这番心思压在腹中,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尖锐。

“父皇若是不改,后人只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嘴上喊着爱民如子,实际上却将百姓按在户籍上当牛马驱使,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这句话出来,篝火旁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从马扎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朱橚,两只拳头攥在袍袖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橚坐在原处,两条腿扎得很稳。

他没有退。

父子两个犟在了那里,谁都不肯先松口。

朱标站在两人之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到能同时熄灭两堆火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炉中最后那点火星也暗了下去,久到河面上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色。

马皇后的声音响了。

“够了,你们父子俩都消停会。”

“橚儿,你说的那些弊端,娘都听见了。娘的父亲当年在元朝便是灶户,世袭的灶籍,煮盐煮到骨头缝中都是碱味,全家老小困在盐场里出不去,日子苦到什么份上,旁人想都想不到。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冒着杀头的罪逃了籍,辗转到了定远才算安顿下来,再往后才有了些家业。这套制度害人,娘心中有数,比你清楚得多。”

她看了朱橚两眼。

“可你跟你爹说话,能不能换个法子?道理对了,可传话的方式拧巴了,再好的道理听着也成了顶撞。你打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点随了你爹,可你爹好歹是皇帝,你冲着皇帝摔碗甩脸子,天底下也就你朱橚敢干这等事了。”

朱橚的嘴角绷了绷,没有吭声。

马皇后转向朱元璋。

“重八,你也是。橚儿这孩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哪件不是为国为民的?你就不能好好听他把话说完?非得等吵起来了,把场面弄得这般难看,你才痛快?”

朱元璋闷哼了声,别过脸去。

妹子这番话,点的是老五,兜的却是他这个当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