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上的鱼片还剩最后两块,边角焦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朱橚将碟中剩的鱼肉拨给徐妙云,自己端着空碗坐着,目光重新回到河对岸那片灰砖房舍上。
窗口的油灯灭了几盏,剩下的也暗得勉强,映出几个佝偻的人影在晃动。
“父皇,儿臣想跟您谈个事。”
朱元璋正靠在马扎上剔牙,闻言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每回你说商量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这回是正经事。内阁已经试行,儿臣已经拟好了,明日便能呈到御前。内阁、宰相、审台的职责划分和运转流程,刘三吾那边也对接妥当了,上手便能用。这套制度替父皇省下来的精力,少说每日能腾出两个时辰。”
“嗯,这事你办得不错。”
“既然父皇觉得不错,儿臣想趁着这份功劳还热乎,跟父皇要个东西。”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换什么?”
朱橚朝对岸抬了抬下巴:“废除匠籍。”
“除了对岸这些宝源局的匠户,还有各府各县的同灶户、乐户、皂隶户、铺兵户、驿丁户,所有从元朝承袭下来的诸色户计,全部废除。百姓的职业不该由出身定死,更不该子子孙孙锁在户籍上翻不了身。”
朱元璋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将那根竹签从嘴中抽出来,朝脚边的草丛丢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五,你如今攒了些功劳了,胆子也大了。军户改革那回,你在奉天殿上先斩后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浙东试点推了出来,咱事先连个信都没收到。龙江关那晚上,你替那群妓籍的女子许下废除贱籍的承诺,也是先斩后奏。这回倒好,知道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了?”
语气不重,可阴阳怪气的味道已经漫了出来。
朱标搁下手中的碗碟,目光在父亲和五弟之间转了转。
他认得父亲这副神态,嘴角平着,鼻腔带气,火还没烧起来,可柴已经码好了。
“五弟,这事牵涉太广,你许是不清楚其中的细目。大明的匠籍分两类,住坐匠常驻京师各局各监,按月支口粮,不得离京;轮班匠散居各地,每隔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口粮住处全由匠户自行承担。如今在册的匠户加起来,有二十三万余户,牵涉上百万口人。工部的产出、兵部的军器、各地的营造工程,全系在这套制度上。动起来便是天翻地覆,得有个稳妥的章法才行。”
朱标说得很仔细,每句之间都留了余地,分明是在递台阶。
朱橚没接。
“大哥说的数目我清楚,二十三万余户,上百万口人。可大哥有没有想过,这上百万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开,直直对上了朱元璋。
“轮班匠每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自付,口粮自备,住处自找。从广东走到京师要走两个月,到了服役三个月,完了再走两个月回去。七个月,大半年的光景,田地荒了,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应,攒下的积蓄全撒在路上。每逢轮班之年,匠户便家家户户破财伤筋,百姓都说这是破家之役,毫不夸张。”
“再说皇城的这些住坐匠。挂着皇家匠户的名头,外面听着何等体面,实际呢?不得离京,不得改业,不得脱籍,世世代代困在这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连迁居都要层层报批。跟那些关在京师大狱中参与劳作的重刑犯有什么分别?重刑犯好歹还有个刑期,服满了还能盼减免。匠户呢?没有刑期,终身为奴,儿子接父亲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永世不得翻身。”
朱元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得极紧,胸口起伏了两下。
朱雄英察觉出了不对。
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橚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