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电视前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好运的瑞锦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于凤至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闾珣把电视调到了全国广播公司,屏幕上尼克松的专机正在北京机场降落。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跑道旁边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尼克松走下舷梯,伸出手,握住了周恩来的手。

“娘,尼克松下飞机了。他跟周恩来握手了。”闾珣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刚才詹姆斯打电话来,说纽约几个航运公司的股票今天全线上涨——大家都觉得中美贸易要恢复了。科恩先生也打了电话,说他下个月去上海的行程已经确认了,问你基金会捐赠协议的最终版本什么时候签。还有,孙叔叔从旧金山发了电报,说他本来想打电话,但觉得电报更正式——他让你看电视。他说他这辈子在码头管了大半辈子转运清单,如今看着美国总统站在北京的停机坪上,值了。”

于凤至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影像——北京机场的跑道、红旗、穿军装的仪仗队。她在东北修过铁路,在秦皇岛管过仓库,在天津港跟英国人争过报关条款。

现在美国总统站在北京的停机坪上,跟中国总理握手。她在这条线上铺了大半辈子,从奉天铺到纽约,从旧金山铺到上海。“捐赠协议明天签。你让詹姆斯把上海码头工人后代的申请名单也附在协议后面——科恩到了上海,直接交给虞老板的儿子。”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闾实那边整理的通关条例发过来了没有?”

“发过来了。上海港的新通关条例比战前简化了不少,闾实说他在台北整理的时候特意对照了旧版本——新条例把战时加的那些额外检查项目都取消了,通关周期比以前缩短了将近一半。他还说已经联系上了上海港务局的人,那边一听说是你的基金会要在上海助学,态度很积极。港务局那边说可以安排几个退休的老工人跟科恩见面——就是当年在秦皇岛仓库扛过弹药箱的那批人。”

“让闾实把见面时间提前跟科恩确认。那些老工人年纪都不小了,别让他们等太久。”她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继续看着电视。

闾珣应了一声,又问:“娘,基金会在上海的助学名额要不要再加几个?”

“加。当年在秦皇岛仓库扛弹药箱的那些搬运工,他们的孩子现在该上大学了——所有码头工人的后代,优先资助。”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尼克松登长城那天,北京下了雪,长城上的砖垛被雪盖得白茫茫一片。她看着屏幕上蜿蜒起伏的城墙,想起很多年前在奉天城外看农民收高粱——那些地垄也是一道一道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奉天到北京的距离——奉哈铁路修了六百里,从奉天到北京的铁路是日本人修的满铁。现在美国总统登上了长城,她修的铁路早被关东军占了,但总有一天会重新铺回去。尼克松在长城上站了很久,她也在电视机前站了很久。闾珣给她端了杯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

尼克松离京前的最后一天,电视里播了上海码头工人卸货的画面。那些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喊着号子,跟她记忆里秦皇岛仓库的搬运工一模一样——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声,跳板被压弯了也不停脚。

“虞老板走了,这些工人还在。霍普金斯从香港来信说,有几个退休的老搬运工还记得咱们的唛头。从抗战到现在,码头上的人换了好几茬,但货没断过。闾实不是说港务局那边有几个退休的老工人要跟科恩见面吗——那些工人里,有没有当年在秦皇岛扛过弹药箱的?”

“有。闾实说有个姓赵的老工人,七十多了,当年在秦皇岛扛过弹药箱,后来跟着虞老板的船队撤到上海。他还记得你——说那个管仓库的年轻女人,冬天下雪天站在码头上,拿卡尺一根一根验枪管。他跟科恩说,他这辈子扛过无数箱弹药,只见过一个女人在码头仓库验货。他想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