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访华的消息传到纽约的时候,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凤鸣基金会春季助学金的发放清单。闾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
“娘,尼克松到北京了。二月二十一号到的,今天刚公开。美国总统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头一回。”闾珣把电报放在她桌上,“刚才詹姆斯接了个电话,是虞洽卿的儿子从上海打来的。他说他父亲上个月过世了,临终前让他带句话给您——‘告诉少夫人,上海码头又修好了,船能靠岸了。’”
于凤至放下铅笔,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虞洽卿比她大不少,她第一次去上海见他的时候,他说“你爹说你比他强”。这些年他在上海替她接了无数批货——磺胺、绷带、小麦、奶粉。现在他说码头又修好了。但他不在了。
“虞老板的追悼会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儿子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最后几天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帮少夫人接货。从抗战接磺胺到战后接奶粉,从来没断过。他让您放心,上海码头的事他接手了,以后有什么物资要发,还是按老规矩办。”
于凤至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给虞洽卿的儿子写回信。
“娘,信上写什么?”
“感谢虞老板这些年对基金会的支持。上海码头重建需要什么物资,让基金会这边尽量配合。”她把信递给闾珣,“今天就发出去。”
闾珣接过信,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春季助学金发放清单翻回第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本届受助学生中如有上海码头工人后代,优先追加资助。
尼克松访华的消息传开之后,纽约华人社区沸腾了。闾珣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沾着唐人街的纸屑。
“娘,唐人街有华侨舞狮庆祝,几个老华侨在街上哭,说这辈子还能等到这一天。有个老华侨拉着我问,说你是从纽约来的还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我娘是从奉天来的。他说奉天——那不就是沈阳吗?他老家是锦州的,年轻时候在秦皇岛码头扛过货。”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娘以前在秦皇岛管过仓库,他愣了好一阵子,说那个仓库后来改成冷库了,他有个工友以前就在那里扛弹药箱。他没问你的名字,但他说——那个管仓库的女人,是他们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于凤至没有接话,只是把基金会近几年的捐赠记录一份一份翻出来——榆树、沈阳、上海。那些地名一个一个排下来,像算盘上的一颗颗骨珠,每一个都拨在她心上。
“娘,这些名单你要重新整理?”
“把上海码头工人后代的名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她把那几页纸递给闾珣,“让詹姆斯发个电报给闾实,问问台北那边有没有人认识上海港务局的人——基金会今年要在上海增设几个助学名额。”
下午科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夫人,尼克松到北京了。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来了。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枪管不够,是枪管运不上去。后来你在纽约把航运线铺到太平洋,现在太平洋两岸的两个大国终于开始对话了——你的航线可以回家了。我下个月去上海,要不要帮你带什么东西?”
“带一份基金会捐赠协议。虞洽卿的儿子接手了上海的商号,码头已经重修了。你到了上海,去找他——就说于凤至说了,这批货跟当年一样,优先运药品和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