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被丢掉了。
于是,她索性买了厚厚的剧本,她在自己脑子里一条一条写下规则,要笑,要温柔,要有耐心。
别人找你帮忙的时候不能说“烦死了”,要说“好啊没问题”。
别人在你课本上画小人的时候不能翻白眼,要说“画得挺好看的,不过下次画在草稿纸上吧”。
别人难过的时候不能觉得矫情,要主动递纸巾,要拍拍对方的背,要说“我在听”。
她把那个原版的自己拆掉,把那些尖锐,刻薄,不耐烦的零件一个一个卸下来,换上新的,打磨,抛光,测试。
测试对象是同学,是老师,是便利店的收银员,是公交车上坐在她旁边的陌生人。
他们对新版的虹色白给出了好评,热情,开朗,好相处,永远笑眯眯的。
她觉得这个策略是对的,只要一直这样演下去,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信。
可那些被卸下来的零件并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被藏在心底,掩盖得严严实实。
白天她站在人群中间,笑着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社交需求,虹色同学这周去哪里玩,虹色同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虹色同学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后台服务器,每接入一个请求就要调用相应的模块,把对应的角色调出来,笑,点头,回应,然后在对话结束的瞬间清除缓存,准备下一次调用。
夜晚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登录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小号。
账号名是一串乱码,粉丝零,关注零,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她在那里发一些不会发在主号上的话,今天烦到想从窗户跳下去,我怎么这么恶心,演了这么久还是演不好。
差劲,废物,恶心。
只有在这个小号里,她才是她自己。
或者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意识到那个糟糕的自己还在。
她曾经想过改变,不止一次。
她幻想过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忘了怎么演,走到学校时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虹色白不一样了,不爱笑了,说话开始敷衍了,眼神也开始飘忽了,然后他们说,你怎么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去你的,哪个以前?
是那个真实的,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长什么样的以前,还是那个演了太久的,被所有人误认为是真实的以前。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每次她想改变的时候,总有人会说“还是以前的虹色同学更好”。
以前的虹色同学,那个会笑着答应一切请求的虹色同学,那个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虹色同学。
不是她。
是那个角色。
可所有人都喜欢那个角色,没有人在问虹色白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没人想听,怕自己一卸下伪装,露出来的真实面孔就会把所有人都吓跑。
怕到最后,连那个被她伤害过的女生,那个她早已失去联系,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人,也会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所以她一直没变。
面具戴久了会粘在脸上,她已经不确定摘下来之后还能不能认出镜子里的人。
隔壁又换了工具,还是电钻。
耳塞刚才被她丢在桌上了,现在懒得再塞回去,就让那声音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
....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就这样维持着,那以后呢。
以后也要这样吗?要到多久的以后。
简直就像是在经历无期徒刑,还没有狱友。
....狱友?
虹色白忽然从椅子上弹起,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捞过来,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过A,翻过B,翻过C,然后停下来。言叶月的名字在屏幕正中间。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
言叶月。
这个人绝对也在撒谎。
只不过与已经熟练到几乎无可挑剔自己不一样,言叶月的手段太过差劲。
虹色白记得,言叶月曾经说过爸爸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坐了摩天轮,那天她吃了草莓味的可丽饼,奶油沾在鼻尖上,爸爸用纸巾帮她擦掉,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两个别闹了,一家人笑成一团。
这个故事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在过去的聚会时,朝雾圆问言叶月有没有吃过那家新开的可丽饼店,言叶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可丽饼是什么。
朝雾圆说就是那种很薄的煎饼卷着奶油和水果的甜品,言叶月哦了一声,说她没吃过,但听起来很好吃。
朝雾圆当时正在给影森凛夹菜,白濑冬花在专心致志地吃饭。
除了虹色白,没有人注意到这段对话。
她坐在言叶月对面,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奶茶,心里已经把那个游乐园和摩天轮从言叶月的童年里抹除了。
还有家长会那天。
言叶月的父母穿着讲究得体的套装,发型一丝不苟,笑起来时露出整齐的牙齿。
言叶月站在他们中间,身子微微颤抖,低着脑袋。
虹色白太熟悉那样的表情了,她在自己的心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担忧谎言被拆穿的恐惧。
因此,虹色白无比确定——言叶月和自己一样,都是说谎者,都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怪物。
只是她的面具是笑容,言叶月的面具是怯懦,只是她伪装得滴水不漏,而言叶月笨拙得像个初学说谎的孩子,处处都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