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白把手机丢到床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影森凛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对话框最底部——“先留着,等以后按需分配”。
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复,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影森凛说话向来这样,不想说的东西撬不开嘴,想说的自然会倒出来。
她把椅子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盯着天花板。
门外又响起来了。
电钻还是什么鬼东西?嗡嗡嗡地往墙壁里钻,隔着一道走廊,一道门板,还是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
隔壁那户人家装修了快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回家都要听这声音,听得耳朵起茧。
她把椅背往后压了又压,压到椅脚快要离地,再猛地往前一弹坐直身子,伸手把桌上的耳塞捞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塞是泡沫的,捏扁之后塞进去会慢慢膨胀,把耳道堵得严严实实。
装修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隔着海水一样。
海水里还漂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影森凛的消息,白濑冬花和言叶月在结界里的表现,今天那锅烤肉,朝雾圆的电话,甜品店门口自己举着手机对着三个人连拍了好几张。
都挺热闹的。
她想。
虹色白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锁屏,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的光被压在玻璃桌面上。
没什么需要立刻回复的了,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
任务完成,母体击碎,全员存活,烤肉也吃过了,奶茶也喝过了,大福也分完了。
她把虹色白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和平时一样好,该笑的时候笑了,该闹的时候闹了,该关心的时候也关心了。
门一关,窗帘一拉,这个角色终于可以暂时脱下来了。
她瘫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手办,连个挂饰都没有。
窗帘是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白天也能睡得像半夜。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东西是桌上那盏台灯,底座是个圆球,灯罩是白色的,她当初在杂货店看到时觉得挺顺眼就买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讨厌。
不讨厌就够了。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从初中住到高中。
母亲偶尔进来送水果,会站在门口看一圈,说你这房间怎么跟酒店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笑着说简约风嘛好打扫,母亲也就没再说什么。
好打扫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因为什么简约风。
只是没什么想摆出来的东西。
海报,没特别喜欢的角色。
手办,没特别想买的系列。
挂饰,没特别想记住的风景。
对于布置房间的主人而言,其实每一样东西挂出来都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一部分”,而虹色白不太确定那些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虹色白把耳塞摘下来一只,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班级群消息,有人@所有人通知下周模拟考的范围。
她把耳塞重新塞回去,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群聊看具体范围。
模拟考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成绩不会差,也不会太好,维持在刚好够所有人觉得“虹色白还不错”的水平。
太差会被老师找谈话,太好会被当成竞争对手,刚好就行。
刚好这个尺度她拿捏了太多年,熟练到不需要动脑子。
她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下来丢在桌上。
门外的装修声还在响,电钻停了,换成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那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顺着骨骼爬上耳膜,烦躁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真是够了。
好想冲出去把隔壁那家人抓出来骂一顿。
毕竟她的性格本来就算不上好。
小时候更差。
虹色白还记得,应该是在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班的女生,和她住同一条街,每天放学一起走。
那个女生是个很别扭的人。
想靠近又不会表达,总是用一些笨拙的方式来试探她的边界,借她的橡皮不还,在她课本上画小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插嘴。
那时候的虹色白还是原装的版本,不耐烦了就翻白眼,烦透了就直接甩脸色。
有一天那个女生又在她课本上画了小人,她当着全班的面把课本摔在桌上,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招人烦。
女生愣在座位上,眼眶慢慢红了。
虹色白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朋友之间吵个架很正常,明天就会和好。
但第二天那个女生没有再找她一起走,后来换了座位,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虹色白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被丢掉的。
她以为朋友这种东西就像皮肤,割伤了会愈合,吵完了会和好,但实际上不是。
朋友不是皮肤,皮肤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朋友是站在对面的人。
对方有脚,会走,有嘴,会说“我不想再和你玩了”,有权利把那个曾经属于虹色白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