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姓名不详,来历不详,身份也不详,据珍妮花说,他是个外国人,今年五十六岁,来自东南亚某国。此人一半时间待在纽约,一半时间待在国内,每次只要回来就会约上她去高档会所,或吃大餐或参加酒会,是一个声称闻不到纽约空气就会病倒的家伙。
要说客户秉性如何?金牌销售只给出一个很模糊的概念,那就是此人除了好色,其余一切都很棒。总之,珍妮花不怎么喜欢亚洲人,相传她家里长辈就是在太平洋战争期间遭到日军斩首。不过这回客户破天荒的,没有约她外出消费,而且也不让她将宅子照明打开,留在门外等他到来。我不能破了别人规矩,便安排小苍兰先行进屋,自己留在台阶上默默吸烟。
身后的这栋宅子原本属于一名台商,他挂在蓝鹰商事名下已有几个月,只因其人不肯甩卖。此地段虽比不得曼哈顿,但比起威廉斯堡以及我们的居住地渡口公园,是当仁不让的黄金地段。三层独栋对外售价1700万,如果做成,珍妮花个人能从中抽头十五万。大妞吃午餐时已经说了,到时她愿意拿出三万供给弥利耶,一来作为发展资金,二来当作她的投名状。
“咱们一起做大做强,先前不是已有佐治亚独立记者为你们写过专栏了吗?那么就应该将暗夜天使作为主打品牌,在纽约上百个互助会广泛宣传才是。要让失足女孩或惨遭家暴的妇女们都知道,她们并不是孤立的,而有比起抱团取暖更强大更有决策力的真实组织存在!”金牌销售已然将自己视作对外联络的发言人,大言不惭地叫嚣:“花不了半年,我可以让暗夜天使遍地开花,哪怕聚众过千也不过举手之劳。你们还太年轻,让我来打理这一切吧。”
“在未对她做详尽考察前,先别答应任何事。这个珍妮花既烦人又古怪,现在我们正处在低谷期,几乎与要饭的流浪军无异。她资源那么多,干嘛非要帮我们呢?”
小苍兰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她,或许她也是底层出身,自带鄙视白领的阶级传统,不论珍妮花如何献殷勤,始终贴不上她高冷臭脸。望着金牌销售的背影,总能听见紫发妞各种阴损择词,譬如没有吸引力,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勉强当个魅者还是次的等等。不过珍妮花全不当回事,她已取了花名,自称水芙蓉,原因是她老家门前就有一口水塘,生着几株先天不良的荷花。
“猫妹,你来多久了?”就在我胡思乱想打发时间时,眼前黑沉了下来,抬眼望去,客户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面前。此人与我想象中的形象迥然不同,个头比我矮很多,皮肤又黑又黄,一袭白西装显得很不合体,却又内衬着不搭的绿色羊绒衫。不过此人的声线很温柔,面容也不扭曲,甚至可以说,他生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很容易获取他人的信任。
“才刚刚到,大约一刻钟吧。”我快速掐灭烟,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问:“你好反常吖,干嘛非挑大半夜,难道你连明早都等不及吗?”
“我昨天刚回纽约,在空客上心里满是你的倩影,一刻也等不及了。诶?”客户凑上前来,嗅了嗅我脖颈清香,又抚着我的肩头,笑了:“这是特意的吧?你回回都拒绝,今天居然肯穿我买的内衣,又换了香水,实在太得体了。宝贝,我等不及了,快带我进屋看房。”
“这套宅子就是明面上的报价,没法往下压,你确定非得挑它么?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为你推荐地块更好的宅子。别再叫我猫妹,行吗?我不喜欢。”我故作扭捏地挣脱他的手,旋开门锁走进大屋,开始煞有其事介绍起来。猫妹是珍妮花首度献身后,客户为她取的绰号,形容不论多晚找她出来谈工作,金牌销售都会如约而至,充满色情的意味。
“别开灯,也别打手电,我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已回了纽约,带我去没有窗户的密室吧。我有些累了,想坐下歇一歇。”手指触到开关之际,被男子一把扭住,他显得有些慌乱,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就推着我双肩往里闯,边走边说:“我心思没在宅子上,你管它价位是高是低,又不是我掏钱,甚至我都懒得看,那就是过一遍流程,将来你也好从中提成。”
被要求去那种四面没窗不透光的卧室,能发生什么好事,客户之心路人皆知。我固然要据理抗争一番,略略板起脸不配合,或要他发誓这种事只能是最后一次,重申我已成家,这样做我会有背叛老公的罪恶感等等。男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味陪着笑脸,愈加催促得紧。
就这样,我被男子连搂带抱走去卧室,他方才安下心来。不过,客户显得很谨慎,他依旧不愿开照明,只是拧开床头柜小灯,声称那样会很有情调。我瞧见低垂的被褥下露出一角破麻睡衣,悄然踢了进去。那是小苍兰,她提前潜入大宅,已将自己塑造成为厉鬼形象,一旦听见我在床上喊住手,就会悄无声息溜到起居室,然后倒悬天顶缓步进来。我俩演这一出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客户吓跑,从此不敢再打珍妮花的主意。
将来要如何解释,我们三人商量下来的方案是,谎称最近家里不太平,所以去参加一场神巫会,然后就招上了恶鬼。只有这样,才能圆得了谎又不会触怒男子。但要何时提出,怎么将内容慢慢引向话题,这是门学问。总之,我打算先听听男子的废话,从中找寻机会。
“猫妹,咱们不急,先聊聊天吧,最后一次来看宅子的客户,大概多久前?”男子在床上四平八稳躺下,招呼我卧在他的臂窝间,开始询问起来。我想我急什么?老娘上这来就是为了吓跑你,于是与他有一搭没一搭扯起淡来。当听闻我回答上一家客户到访是两个月前,他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忽然有了些感伤,自言自语道:“要是你我能早一年相识就好了。”
“你今天显得很奇怪,怎么了?可否告诉我原因?”身为女人,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打听别人隐私。原本我听他唠叨下个月还要找我买五栋宅子,正感乏味无聊,有些昏昏欲睡。但男子的反常,令我产生出浓厚兴趣。
“你的身上,有着寻常女人看不见的魅力。猫妹,你是个特别注重家庭观念的正经人。我知道自己这么对你很无耻,怎能强迫别人去做不乐意的事呢?抱歉,请你原谅,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客户望着天花板叹道:“那天你带我看房,无意间打开抽屉,翻看别人留下的照片。尽管你没注意,但我望见你眼中打转的泪花。”
“诶?这到底是件什么事?珍妮花从未提过,根本是一无所知啊。”我放松身子,要他详尽说来。
原来,男子被金牌销售吸引视线,完全因为一件小事,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俩人发生关系的第一次那晚。珍妮花带他上新布莱顿一处房产,这栋宅子就在附近,原先住着一对金领夫妻,离婚后就将大屋托牌挂到蓝鹰商事名下。女中介带男子进屋发现室内很凌乱,所以请他待在屋外,自己动手清理。在拉开抽屉那一刻,珍妮花望见无数撕烂的情侣照片,竟然有些动情,禁不住落下泪来,这一幕恰好被客户瞥见,自那以后,他迷恋上了金牌销售。
“这种琐事我早忘了,你不提我根本想不起来。”我表示无法理解,问:“这种事好像经常会发生,你为何会因此而爱上我呢?这实在匪夷所思。”
“那时你说,家庭是何其脆弱,说翻脸就翻脸,丝毫不记得曾经的恩爱岁月,只有照片一层不变,永远维持在最美的当初啊。猫妹,我正是因为这句话才狂热得爱上了你。要是我们能早一年相识,你仍是单身,我也有得选,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了。”
“这样啊,我记得你说过,在外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继续套话。
“那又怎样?毫无感情的家庭,说白了就是政治婚姻,懂吗?”男子忽然一把抱紧我,低呜道:“猫妹,下次离开纽约,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了?你干嘛说这些?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我愣了愣,不由松开男子,问。
“因为CIA在不停查我,已经两年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能一下子买许多豪宅?其实,我是一名代理人,而且是行将败露的,很可能遭人弃用的代理人啊。”男子半坐起身,烦躁地取过一支芳香草抽着,继续唉声叹气,道:“等待我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被迫流亡他国,要么就是被人做掉。所以,我想留给你一些东西,纪念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当然,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猜忌。”
“你没在开玩笑吧?要留给我一箱子金条?”望着男子比出的手势,我惊得瞠目结舌,这个珍妮花简直赚大发了,客户居然打算馈赠她许多金条,每块都有两千克。女中介何德何能,竟凭着掉几颗鳄鱼的眼泪,能骗得如此巨款?原来世人所说内在美果然不是心灵鸡汤,真能靠它来发财。这件事已脱离轨道,这点就连床底的小苍兰也明白,我刚想找退路,男子的话更叫人惊掉下巴,我怪叫一声,问:“多少?你前一次洗的,是三亿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