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好德这颗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
这个弯腰驼背的老头,眼力还在,骨头虽然软了但还没全碎——
他看出了证词的破绽,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比说出来的整句更危险。
不过——
赵好德没说。
那半句话停在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老头也被吓住了——
不是被潭王吓住的,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吓住的。
朱樉想了想,想明白了。
叶伯巨。
这个老头身上有一道旧伤——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伤。
那种伤他见过,在宫里见过——
有些人被父皇罚过之后,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不是怕了,是碎了。
碎了的瓷器还能用,但不能受力——
一碰就裂。
赵好德就是那种碎了还能用的人。
可用的人也有用的人的好处——
他不会主动出击,但会守成。
他不会说,但他会记。
他不告状,但他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你看不清他的想法。
朱樉端着馊茶,沉吟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
那个动作,跟朱柏摸碗沿一模一样。
兄弟三人,各有各的小动作:朱柏摸碗沿,朱梓攥折扇,他蹭杯沿——一个往回收,一个往外抓,一个画圈。
三种姿态,一种根子——
都是耳濡目染,从小在皇宫里养出来的。
在那个地方,手上不找点事做,嘴上就容易说错话;嘴上说错了话,脑袋就保不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偏厅角落里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忽明忽暗,照不亮什么,却什么都看得见。
金印没了。
好啊。
好啊。
没有金印,就没有反证。
没有反证,就没有翻案的可能。
而他的"死"就会变成铁案。
一个死了的秦王,,反而比一个活着的庶人,有用得多。
他端起馊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酸的。
但他喝得挺香。
窗外蛙声又起。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是在替谁唱丧。
又像是在替谁唱戏。
偏厅角落里的蛛网又晃了一下——这回不是风,是一只新飞来的蛾子撞了上去。
蛾子的翅膀扑腾了两下,被蛛丝粘住了,越挣越紧,越紧越挣。
朱樉看了一眼那只蛾子,又看了一眼杯中的残茶——
茶面上映着窗外渔火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水里挣扎。
他把茶喝完了。
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笃"——不重,但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像是一枚棋子,落了盘。
远处,潭王府的更鼓响了。
三更。
夜深了。
偏厅里的人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的膝盖也疼——
不是旧伤,是坐久了。
他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响,和方才赵好德弯腰时的声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