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融

三天过去了。

三天里,帐篷顶上那六个补丁——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她数了不止一百遍。

有时候是醒着的时候数的,有时候是半梦半醒的时候数的。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数着数着又醒了。醒来之后再从头数,数完六个再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数补丁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她还是数。

因为她需要数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数,脑子里就会空下来。空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很软弱很软弱,软弱到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不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所以她数补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数完了再从头数。

数到后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遍了。

张老头每天来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来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会掀开帐帘,会端一碗粥,会在她手腕上按一会儿,然后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脉象稳了些。“

“再养两天。“

“这丫头,就是不开口。“

她不答。

张老头也不追问。

他只是把粥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然后转身出去。

她不看他。

她只看着帐篷顶。

张老头走的时候,帐帘会掀开。帐帘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会传进来。

有时候是马蹄声,踏踏踏踏的。有时候是号角声,呜呜的,很长。有时候是人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不想听。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吵得她心烦。她已经习惯安静了,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山里,听着风声、水声、树叶沙沙响。那些声音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水。

营地的声音不干净。

那些声音里有人。有人的笑,有人的喊,有人的吵。

她不想听人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清脆,脆得像银铃。是女人的笑声。

“小盈,你来啦!“

“来啦!但不是找你,是找肖大哥的。“

“我还不稀罕找你呢!哼!“

那女人的声音嗔嗔的,带着点娇。另一个声音是男的,跟着起哄。

“唉,我说你俩能不能消停会!每天都斗嘴!“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软得把声音都捂住了。

但她还是能听见。

“我才不稀罕和他斗嘴呢!“

“谁稀罕和你斗!“

“你!“

“怎么啦!“

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像是在吵架。但又不像是真的吵架,像是闹着玩的。

她听着,听着,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闹过。

和谁?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是那种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备什么、可以随便笑、随便闹的感觉。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多久?不记得了。

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更久。

久到她都忘了自己还会笑。

帐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好啦!好啦!老李,你就不能让让她!“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笑。

“小盈,老李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肖大哥,我和李将军闹着玩呢!是吧,李将军?“

“哼!“

“看看,这牛脾气又上来了。你啊,不该姓''李'',应该姓''牛''。“

那声音渐渐远了。

她躺在帐篷里,听着那些笑声远去。

然后帐篷又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顶还是那六个补丁。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她看着那些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能动了。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的感觉,是能站起来的、能走的那种感觉。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

她试着弯了弯腿,腿能弯。

她试着撑着床沿坐起来——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很瘦,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膝盖上有淤青,是跪出来的。脚上穿着不知道谁给换上的干净袜子,白色的,布的,缝着粗糙的线。

她看了那些东西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站得很稳。

她站在帐篷里,环顾四周。

帐篷很小,小得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几、一盏油灯。角落里放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帐壁上挂着她的外衣,已经洗过了,叠得很整齐,放在那里等她。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床是别人的,被子是别人的,帐篷是别人的。

她只是借住。

借住三天,命是捡回来的。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着这些事。

然后她开始穿鞋。

鞋是布鞋,旧的,底子磨得很薄了。她穿上鞋,站起来,又坐下,把鞋带系紧。

系鞋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腿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鞋带。系了鞋带要去哪里?她没有地方去。

但她还是系。

系完之后她站起来,往帐篷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

腿还有点软,但不是站不住的那种软,是那种很久没有走路、肌肉有点不习惯的软。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她站在帐帘前,把帐帘掀开。

帐外是白天。

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营地。

营地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去做事的安静。远处有旗子在风中飘,旗下有几个士兵在走动。近处没有人,只有她这一顶帐篷,孤零零地立在一排帐篷的边上。

她站在帐篷门口,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

左边是营地,右边是山。

她往右边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走。

腿在走,眼睛在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她已经习惯了这样——不计划,不想,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

营地的路是土路,被很多人踩过,踩得很实。路两边是草地,草已经黄了,黄得枯萎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她走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喂马。他们看见她从帐篷里走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有点烫,有点冷。她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惊讶?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她停下来。

营地边缘有一道栅栏,木头做的,已经旧了,有几根木头歪了,插在地上。栅栏外面是山,山不高,但很青。山上有一片竹林,竹林在风中摇晃,摇晃出一片沙沙的声音。

她站在栅栏边上,看着那片竹林。

竹林很深,深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扶住栅栏,准备翻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木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在木头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腿好些了?“

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扶着栅栏,看着前面的竹林。

他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吹,从东边吹到西边,把竹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听见他走近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前面的竹林。

竹林里的叶子在晃,晃出一片绿色的浪。浪一浪一浪地打过来,打在风里,变成沙沙的声音。

她看着那些浪,看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想了什么。

想了什么?不知道。

只是一片空,空的像那片竹林。

“我要走了。“

她开口了。

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肖琪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扶着栅栏,看着前面的竹林,继续说。

“谢谢收留。“

她说完这句话,就要翻栅栏。

她的手刚抬起来,腿却软了。

她的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往下坠,手抓住了栅栏上的木头,但没有抓住,整个人从栅栏边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地上是泥土,很硬,硌得她膝盖疼。

她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

站不起来。

她试着站起来,腿抖了一下,又跪下去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

泥土里有几根草,被她压倒了,贴在地面上。

她看着那些草,看了很久。

心里什么都没想。

只是一片空。

空的像那张她已经忘掉的脸。

然后她听见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草。

“不急。“

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养好了再走。“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影子,影子落在她身上,落得很长。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只有一瞬间,就各自移开了。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关心,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两个人在山路上遇见,各走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这样就好。

她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怜悯。

她只需要一张床,一顶帐篷,三天的命。

然后就走。

“我不需要人救。“

她说。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竹林的叶子都吹皱了,久到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她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

然后她听见他转身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她抬起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背影很直,像一棵长在山上的树。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心里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泥土。

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碗粥。

粥放在栅栏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的表面很平,平得像一张桌子。粥是热的,热气在阳光下升起来,袅袅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把火。

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她没有动。

她就跪在那里,跪在泥土地上,看着那碗粥。

粥的热气在升,升到看不见了,就没有了。过一会儿又升起来,又没有了。

她看着那些热气,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了。

三天前,张老头每天都给她端粥。端了三天,她一口都没吃。

那时候她躺着,动不了。粥就放在床边,放在小几上,放到凉了,张老头就端走。

她没有吃。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不想吃。

吃了就要活下去。

活下去就很累。

她不想活。

但她又没有死。

命是别人救的,她没有资格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往那碗粥爬。

不是走,是爬。

她的腿站不起来,只能爬。她用手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磨,磨得疼,磨出血来了,她也不停。

她爬得很慢。

爬到石头边上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两层皮,血渗出来,渗到泥土里,把泥土染成了深色。

她不管。

她伸出手,捧起那碗粥。

粥很烫,烫得她手疼。她捧着粥,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升到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捧着粥,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热气。

她看了很久。

心里什么都没想。

只是一片空。

空的像那天晚上山里的月亮。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她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地喝,一口一口地咽。

粥是咸的,放了盐,还有一点点肉末。肉末很碎,碎得几乎看不见,但能尝出来。

她把一碗粥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碗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点粥,粘在碗壁上,凝成了一小片白色的痕迹。

她看了那些痕迹很久。

然后她试着站起来。

这一次,她站起来了。

不是腿好了,是她撑着石头站起来的。她的手按在石头上,手臂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

风从竹林的方向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飘到脸上,挡住她的眼睛。

她没有去拨。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风中,站在阳光底下。

阳光很暖,暖得像那碗粥。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往营地里面走。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一步。

走不了了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一口气,然后再走。

她走回了那顶属于她的帐篷。

帐篷的帐帘是放下的。她伸出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不用看,她知道帐篷里有什么。

一张床,一张小几,一盏油灯。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碰到了床沿,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不管。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床沿上,看着帐篷里的黑暗。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

呼——吸。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听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躺在那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里有顶帐篷。

帐篷里有床,床有被子,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这就够了。

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布做的,装的什么不知道,但软软的,贴着脸很舒服。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被子上太阳的味道。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湿印。

她没有擦。

她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任眼泪流。

流了很久。

流到睡着了。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条小路,小路上有一个人在走。那条小路很长,长得到看不见尽头。她跟着那个人走,走了很久,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忽然转过来——

她看不清那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很深的眼睛。

深得像井。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忽然醒了。

醒来的时候,帐外还在下风。

风呜呜的吹着这熟悉的声音。

她躺在帐中,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一夜,她第一次有了遮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