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所有的离别都是那样的不舍
高铁一路向北,冲破江南氤氲的晨雾,朝着魔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之外,白墙黛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错落的楼宇,最后一点点被钢筋水泥的城市轮廓吞没。沈晚棠靠在靠窗的位置,脑袋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耳边是同事低声说笑、规划年后工作的闲聊声,可那些话语全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落不进她心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小城七天的点点滴滴。
清晨石桥上微凉的风、他安静陪在身侧的身影;午后古巷里斑驳的老墙、他不动声色替她挡开人群的细微举动;黄昏河面粼粼的波光、两人并肩无话也不尴尬的默契;还有离别清晨,巷口路灯下他静静伫立、遥遥目送的眼神。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早已隔着千里山水。
离别最磨人,从来不是转身那一刻的仓促难过,而是往后漫长日子里,猝不及防的回忆、无处安放的思念、明知不能靠近,又偏偏无法放下的煎熬。
回到魔都已是午后。
初冬的魔都没有江南那般温润朦胧,风是干冷凛冽的,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永远川流不息的人群、永远行色匆匆的脚步,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却让沈晚棠生出强烈的疏离感。
仿佛那七天温柔静谧的小城时光,只是一场短暂易碎的美梦。梦醒之后,依旧要跌回这座冰冷内卷的城市,面对无尽工作、复杂人际,还有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
回到租住的公寓,推开门一室冷清。
没有水乡的湿润草木香,没有河道晚风的清冽,只有城市公寓惯有的沉闷空气。放下行李箱,随意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她瘫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大块。
明明只是分开短短几个小时,思念却如同潮水般汹涌泛滥,一圈圈将她包裹、缠绕,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很想点开微信,给他发一句「我到魔都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犹豫,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他大她十八岁,历经世事沧桑,性格沉稳克制,早已把分寸和界限刻进骨子里。小城七天的相伴,是温柔纵容,是不忍辜负,却从未越过那条清晰的边界。他不捅破窗户纸,便是最好的答案。他不愿给承诺,不敢耽误她,也不愿放任情愫泛滥。
而她,年少炙热,心意坦荡,可也不能凭着一腔喜欢,就肆无忌惮去打扰、去逼迫、去非要一个结果。
不能再往前一步,一旦过分纠缠,只会打破眼下这份难得的默契,连偶尔闲聊、默默牵挂的余地都会消失殆尽。
这份心意,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不能频频打扰,更不能任性奔赴。
想联系,不能;想靠近,不敢;想思念,只能独自憋着。
这种克制的煎熬,比直白失恋还要磨人。
沈晚棠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一旦放任情绪,只会越陷越深。于是她强迫自己收起所有念想,打算把整个人扎进工作里,用忙碌麻木心绪,冲淡思念。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到公司报到。
收拾工位、整理小城带回的项目资料、梳理出海推广后续规划、对接内部各部门流程。她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不给自己留一丝空闲。开会、写方案对接数据、复盘小城合作细节、敲定下一步宣传节奏,连午休时间都用来赶策划案。
她以为只要足够忙,就没时间胡思乱想;只要被工作填满,心底那份牵挂就会慢慢淡去。可人心从来不是靠强行压制就能驯服的,越是刻意压抑,思念反倒越是汹涌。
敲键盘的间隙,会莫名想起他沉稳安静的侧脸;开会走神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河边散步时他温柔低沉的语气;傍晚下班走出写字楼,晚风一吹,又瞬间想起江南夜色、路灯光影、两人并肩慢行的模样。
明明人已回到魔都,心却依旧留在那座小城,留在青石板巷、河道晚风、每一处留有他身影的角落,工作麻木不了情绪,反倒让思念在独处的缝隙里肆意疯长,越想克制,越忍不住想念;越想放下,记忆越是清晰。
短短几天,沈晚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眉眼间没了往日灵动的朝气,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失神。
白天强撑着干练专业的职场模样,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卸下所有伪装,思念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手机一遍遍点开他的微信头像,又默默退出,终究不敢发一句多余的问候。
压抑到极致,情绪终究绷不住。
周五晚上,沈晚约了苏南出来喝酒。依旧是两人常去的清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适合倾诉心事,也适合借酒消愁。
苏南一坐下,就看出她眼底的疲惫与落寞,眉头瞬间皱起:”怎么回事?去小城出差一趟,反倒把自己熬得这么憔悴?瘦了一圈,眼底全是疲惫,出什么事了?“
沈晚棠拿起酒杯,给自己倒满果酒,仰头喝了大半杯,辛辣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住心底的酸涩。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掩饰,把小城重逢、夜市偶遇、深夜微信破冰、七天朝夕相伴、离别后的克制思念,一字一句,缓缓说给苏南听。
从初见尴尬,到暗中情愫滋生;从他温柔纵容的陪伴,到冷静克制的止步不前;从自己满心奔赴的喜欢,到离别后独自煎熬的想念,还有明明深爱却不敢再靠近的隐忍。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早已漫上一层湿意。
苏南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听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心疼,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晚棠,你怎么偏偏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他再好,大你十八岁,经历过婚姻变故,心思深沉克制,你一腔热烈直白撞进他沉稳内敛的世界,本身就注定辛苦。“
”他不拒绝、不疏远,温柔陪你逛遍小城,纵容你的依赖,却偏偏不捅破那层纸,不给你明确答案,说白了,就是理智永远大于心动。他动心是真,顾虑也是真,可最后为难煎熬的,全是你自己。“
”你值得明目张胆的偏爱,值得义无反顾的奔赴,不是这种隔着距离、藏在心底、只能独自想念的暧昧拉扯。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值得吗?“
苏南语气带着明显的心疼与不值,她太了解沈晚棠的性子,单纯执拗,一旦动心就全心全意,容易掏心掏肺,如今陷入这样一段没有结果、只能隐忍克制的情愫里,独自承受思念与煎熬,看得她满心难受。
沈晚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指尖微微攥紧酒杯,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我也想放下,想收回心思,想不再想念。可有些心动,一旦生根,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也清楚不能再往前一步,不能打扰他的生活,不能逼他给答案。只能自己憋着、忍着,试着用工作麻木自己,可越忙,脑海里越是清晰全是他的样子。“
”明明相隔千里,明明只是旧同事身份,可心里那份牵挂,怎么都散不去。“
她声音带着几分酒后沙哑,藏着少女无从安放的深情与无助,大醉之后,所有伪装尽数卸下,只剩最真实的脆弱与煎熬。
苏南看着她落寞泛红的眉眼,心里又气又疼,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不是骂你多情,只是舍不得你这么委屈。喜欢没有错,可别把自己困在里面耗得遍体鳞伤。既然他止步不前,你也该学着往后退一退,别一头栽进去,再也出不来。“
沈晚棠低头抿着酒,沉默不语,道理她都懂,旁人劝的她也都明白。
可心意从来不由人,不是理智说放下,就能立刻释怀,不是旁人说不值,就能轻易抽身,这场独自煎熬的思念。
终究只能自己慢慢熬。
就在沈晚棠深陷情绪、为爱沉沦煎熬的同时,她所在的公司,一场无人预料、悄无声息的风波,正缓缓笼罩而来。
她全身心沉浸在小城离别后的情绪里,整日被思念与落寞缠绕,压根没有留意职场周遭的暗流涌动,她所在的部门,原本承接竹韵工坊这类海外文创项目,算是公司近期重点扶持的优质业务。可就在她出差归来一周左右,行业内悄然传出消息:公司高层暗中接洽资本,打算将旗下文创出海整条业务线,单独拆分转卖。
消息一开始只是高层小范围封锁的机密,没有对外公示,普通员工一无所知,直到风声慢慢往下漏,部门内部才渐渐有了零星流言。
有人说业务要被整体并购,有人说团队要被打散分流,人心渐渐浮动,却没人知道确切消息,更没人预料结局会有多残酷。
沈晚棠心思全在私人情绪上,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每日埋头赶方案、对接后续推广,以为只是正常工作推进,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被卷入这场职场变局,高层敲定最终方案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快。
公司最终将文创出海整条业务线,打包转卖给另一家同业集团,新接手方接收项目资源,却并不保留原有完整团队,计划进行大规模人员拆分、岗位重组,原本的项目团队,被悄无声息列入分流名单。
更让人无力的是,部门内部早已有人暗中站队、拉拢关系。沈晚棠一心扑在工作,又因心绪低落不爱刻意应酬合群,不懂得钻营圆滑,不参与人际拉扯,在这场无声洗牌里,自然而然成了被忽略、被边缘化的那一个。
她能力出众,做事干练,项目落地做得无可挑剔,可职场从来不止看能力,更看人脉站队、人情世故、高层取舍。
新业务接手后,原有核心岗位被新方人员逐步替换,老员工要么被调到冷门边缘岗位,要么被委婉劝退,沈晚棠所在的核心运营岗,悄无声息被架空。
手里原有项目被移交,新的优质资源轮不到她,会议不再通知她参与,重要方案不再让她牵头,就连日常对接权限,都被一点点收回。她像是被无形隔绝在外,明明还坐在原来的工位,拿着原来的薪资,却早已被暗暗边缘化,渐渐远离核心业务,沦为可有可无的闲置人员。
到最后,连一丝遮掩都懒得维持,明里暗里,已然是被扫地出局的局面,没有正式裁员通知,没有直白辞退谈话,只用慢慢架空、收回权限、隔离资源、冷落忽视的方式,让你自行尴尬、自行消耗、最后主动离职。
成年人的职场淘汰,从来都是不动声色、悄无声息。
等沈晚棠从失恋般的情绪里稍稍抽离,回过神留意职场现状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深陷风波,被悄然边缘化,一步步被逼到无路可退。
一边是心底深藏、思念煎熬却不敢靠近的情愫,一边是突逢职场风波、莫名被分流、暗中被扫地出局的窘迫。
双重压力瞬间压在她身上。
爱情里隐忍沉沦,独自受相思之苦;
职场里猝不及防,沦为棋局里被舍弃的棋子。
深夜大醉过后,心头的愁绪非但没有减半,反倒被现实的风雨,一层层压得更沉。
窗外魔都夜色繁华,霓虹璀璨,可偌大一座城市,心事无处安放,前路一片茫然。
小群里,几个老同事都在讨论这次的重组,沈晚棠看着大家的愤怒和无奈,久久不语,这次的重组虽然来的突然了一些,但是却没有引起她太多的情绪。
可能是有过上次被收购的经历吧,这次的她,多了一些淡然,尽管心有不甘,只是,似乎再也没有了上次被收购时候的那种不舍和心酸,更多的是感慨,感慨物是人非,感慨世事无常,然而,最感慨的是,她想说,周牧之,你知道吗?现在的沈晚棠,有多么想你!
想你,是因为,他们的吃相和嘴脸,与你相比,简直差太远了,或者,就不配与你相比,至少,上次公司被收购的时候,你对大家的安排,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你对大家的负责和尊重,这不仅仅是钱,更重要的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你从来不会像他们一样,小人行径,偷偷摸摸,简直了,怎么看都不像一家大公司的范儿,至少,我沈晚棠鄙视他们。
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对,留奶处!奶奶的,本宫不伺候了!
终于,沈晚棠离职了,主动的,没办法。
同时离职的还有陈骁,用他的话说,跟周总干习惯了,不习惯跟一些龌龊的人共事,太丢身份,他的辞职信就是这样写的。
沈晚棠大笑,问林希、小伍他们呢。
陈骁说不知道,不过肯定也长久不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咱们这些外人,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当成自己人过。
唉!沈晚棠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天空,又在心里骂上了周牧之。
周牧之,现在才知道,你是个王八蛋,太不负责任了,走了也不说想办法把兄弟们都带走,唉,现在好了,都成孤儿了。
他们的离职手续办的很顺利,补偿给的也还行,虽然只是标准化水平,但至少没有找理由克扣,还算有点最起码的道德,算起来,到目前为止,自从跟了周牧之一直到现在,我们的沈晚棠同学,好坏也是不差小钱了,差的只是大钱而已。
窝在被窝里,沈晚棠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呢,接下来做什么呢?
这是个问题啊。
啊!!!!!周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