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哭峪的杀局

田和冲进鬼哭峪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光那些不知死活的鲁国老鼠。

他今年四十二岁,是田氏嫡脉,祖父田乞当年“大斗出、小斗进”收尽齐国民心,父亲田常诛灭鲍、晏、国、高二卿,把持齐政。到了他这一代,田氏代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所以他需要军功。

需要一场漂亮的、能写在竹简上、能传颂列国的大胜。

三天前,鲁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吴起,居然派人袭扰他的粮道。虽然只烧了三车粮,损失不大,但这是打脸。是把他田和的脸,按在泥里踩。

探子回报,袭击者不过几十人,得手后慌不择路,往亢父城方向逃窜。痕迹很新,很乱,一看就是乌合之众。

田和立刻点了三百亲卫骑。

都是技击士。齐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双层熟皮甲,执丈二长戟,冲锋起来,能凿穿任何步卒方阵。

他要亲手碾碎那些老鼠。

然后,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挂在亢父城头。

让鲁国人看看,挑衅齐国的下场。

“将军!”副将田剡策马跟上,脸色有些凝重,“此谷地势险要,两侧山林茂密,恐有埋伏。”

“埋伏?”田和冷笑,“鲁军主力还在三十里外的大营,季孙肥那老东西现在恐怕连床都起不来。几十个盗贼,能有什么埋伏?”

“可是——”

“闭嘴。”田和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全速前进!追上他们,一个不留!”

三百骑冲进鬼哭峪。

谷很窄,最宽处不过十丈。两侧崖壁陡峭,长满灌木。谷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喀啦喀啦”的碎响。

田和冲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谷口透进来的天光,在雾气中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有几十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找到了!

“在那儿!”田和大吼,“追!”

骑兵队加速。

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像滚雷。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前方那几十个“溃兵”似乎听到了声音,逃得更快,转眼就冲出了谷口,消失在丘陵地的灌木丛中。

田和想都没想,策马冲出。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咔嚓。”

像踩断了什么。

下一秒,胯下战马凄厉地嘶鸣,前蹄一软,整匹马向前栽倒!

田和反应极快,在落马的瞬间,双脚脱镫,身体借力向前翻滚。落地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闷响、嘶鸣、惨叫。

“扑通!”

“咔嚓!”

“啊——”

他回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骑,全部栽进了陷马坑。坑不深,但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刺。战马摔进去,木刺穿透马腹,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马背上的骑士,有的被甩飞,撞在石头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有的和马一起栽进坑里,被木刺贯穿,钉死在坑底。

还没完。

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弹起几十根绊马索。绳子绷得笔直,离地一尺。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战马前蹄被绊,整匹马向前翻滚,把背上的骑士狠狠砸在地上。

然后,是箭。

从两侧的山林里,从土包的后面,从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箭雨飞射。

不是齐军制式的长箭。是短矢,三棱箭头,没有翎羽,飞行时几乎无声。

但很准。

专射人眼,射咽喉,射甲胄的缝隙。

“敌袭——!”

副将田剡的吼声刚出口,一支短矢就钉进了他的眼眶。他晃了晃,从马上栽倒。

“结阵!结阵!”田和拔出剑,嘶声大吼。

但来不及了。

骑兵冲锋的阵型一旦被破,重新集结需要时间。而敌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第二波攻击来了。

不是箭。

是火。

十几个陶罐从灌木丛里扔出来,砸在混乱的骑队中。“砰”的一声碎裂,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火箭落下。

“轰——!”

火焰瞬间腾起。

猛火油。遇火即燃,粘在身上甩不掉,扑不灭。

战马惊恐地嘶鸣,甩开背上着火的骑士,在狭窄的谷地里横冲直撞,把本就混乱的阵型撞得更加支离破碎。

人间地狱。

田和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眼前的一切。

三百技击士,齐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此刻像待宰的羔羊。陷马坑、绊马索、冷箭、火攻……每一个环节都精准,都致命,都掐在他们最疼的地方。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屠杀。

是精心布置了三天,就等他们跳进来的,屠杀。

“将军!快走!”一个亲卫扑上来,把田和往马背上推。

田和猛地回过神。

他翻身上马,环顾四周。三百骑,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而且人人带伤,士气已崩。

“撤!”他咬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撤回大营!”

幸存者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往来路狂奔。

但来路,也已经不是来路了。

鬼哭峪的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拒马。粗大的木桩,用藤蔓捆在一起,斜插在地上,尖头朝外。拒马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皮甲,戴着青铜胄,握着青铜剑的人。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只有那双眼睛。

隔着五十步,田和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

平静,冰冷,深得像无星的夜。

吴起。

田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是谁了。

鲁国那个“杀妻求将”的疯子。那个三天前,他还在军报上看到名字,嗤之以鼻的“跳梁小丑”。

现在,这个“跳梁小丑”一个人,一柄剑,拦在了谷口。

拦在了他和生路之间。

“冲过去!”田和大吼,“他就一个人!”

骑兵们鼓起最后的勇气,催动战马,冲向拒马,冲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吴起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冲。他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拒马两侧的灌木丛里,站起了密密麻麻的人。

全是步卒。穿着简陋的皮甲,握着长短不一的兵器。他们站得很散,不成阵型,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那个站在拒马前的人一样——

平静,冰冷,像在看死人。

“放。”

吴起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咻咻咻——!”

短矢再次齐射。

这一次,是覆盖射击。不追求精准,只追求密度。箭雨像蝗虫一样扑向冲锋的骑队。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战马倒地的声音,骑士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田和冲在队伍中间,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不管不顾,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拒马前的人。

二十步。

十步。

“杀——!”田和举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冲到了拒马前。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拒马上,木桩“咔嚓”一声断裂。他借着冲势,剑尖直刺吴起咽喉。

这一剑,快,狠,准。

是田氏家传的剑术,是他在战场上杀人练出来的本能。

他相信,这一剑,必中。

然后,他看到了吴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专注。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就像猎人在看掉进陷阱的野兽。

剑尖到了。

吴起动了。

他的动作很简单。侧身,让过剑锋。同时,左手抬起,不是拔剑,而是握住了田和持剑的手腕。

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

田和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是觉得手一麻,剑脱手,掉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吴起的右手动了。

那柄普通的青铜剑,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角度,从下往上,斜撩。

很慢。

慢得他能看清剑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慢得他能看清剑刃切开空气的轨迹。

但他躲不开。

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噗。”

剑刃从他的左肋切入,斜向上,划过胸腔,从右肩胛骨下方穿出。

没有阻力。

像切豆腐。

田和低头,看到自己的甲胄裂开一道整齐的缝。缝里,血涌出来,一开始是细流,然后变成喷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发出“嗬嗬”的声音。

吴起抽剑。

田和的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仰面朝天,看着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就像他出征那天,在临淄城外看到的天空一样。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吴起站在田和的尸体旁,看着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周围,战斗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屠杀已经结束了。

三百技击士,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人,全部被缴械,跪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他们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一场稳操胜券的追击,会变成这样。

荆五走过来,身上溅满了血,但都不是他的。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齐军主将田和,已死。俘虏二十八人,怎么处置?”

吴起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鬼哭峪的深处。

那里,火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腻的臭味——那是人油被烧焦的味道。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在跳动:

【鬼哭峪伏击战结束】

【战果统计中……】

【击杀:齐军技击士二百七十二人(含主将田和)】

【俘虏:二十八人】

【己方伤亡:重伤七人,轻伤三十九人,无阵亡】

【文明贡献度评估:减少区域性军事冲突持续时间及规模,点数+150】

【道果成长:兵道果(雏形)→兵道果(初成)】

【获得特性:军势凝聚(微量)——麾下部队士气、纪律小幅提升】

字迹闪烁,然后慢慢淡去。

吴起收回目光。

“俘虏,”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全部绑了,嘴里塞上布,押回大营。”

“是。”荆五顿了顿,“那些重伤的齐军……”

吴起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人,全力救。齐军的人,”他顿了顿,“给个痛快。”

荆五点头,转身去安排。

吴起弯腰,从地上捡起田和的剑。很华丽的剑,剑柄包金,剑身有错银的纹路,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田和。

他把剑插回自己腰间的剑鞘,然后走到一匹无主的战马旁,翻身上马。

“回营。”

队伍开始撤离。

受伤的被搀扶着,俘虏被押着,战利品被收集起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每个人都沉默地走着,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但谈不上愉快的工作。

吴起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风吹过峡谷,带来火焰的余温和血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属于“吴恒”的那部分意识,在复盘刚才的战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

然后,是“系统”推演的画面。

那些画面,和刚才发生的,有七成相似。但有些细节不一样。比如,在推演中,田和是被流矢射死的,而不是被他亲手斩杀。比如,推演中己方有十二人阵亡,而不是零。

是推演不准确?

还是……因为他的参与,改变了某些“变量”?

吴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仗,赢了。

赢得干净,赢得彻底。

而赢的后果,很快就会显现。

他抬起头,看向鲁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季孙肥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不知道那位世卿大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吴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催动战马,加速。

身后,三百锐士沉默跟上。

像一群刚刚舔完血的狼。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