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尧山(二)

老余头是尧山出了名的“迂腐古板”,若想买参,找他绝对没问题。

他是个讲究的,一分一厘的便宜,都不愿意占别人的。

余家的几口人,都去自家的参地挖参去了。只有下老余头一个人,想着今天会有买家登门,就特意留在家里。

还真让他等到了。

老余头见周宝音年轻,又是生面孔,怀疑她能不能拿准这生意。

周宝音言辞恳切,将早些年她母亲曾开药堂,从尧山买过许多雪岭参的事情说了。又道,她自己就略通医术,此番也是诚意来卖参,望老人家割爱。

两人一番闲话,又去看了从地里挖出来的样品。

那是五年的参,芦碗不算紧密,但参须清疏柔韧、体态玲珑顺滑。

在人工种植的人参里,这算得上是上上品了。

周宝音没有贸然下单,要求亲自去参地看一看。

老余头没有拒绝,抽了口旱烟,就带上他们上山了。

山上的林地被分割成一块块,从远处看去,秩序井然,树高参天。

这里主要以槭树为主,椴树也有一些,另还有少量的白桦和核桃楸。

如今已是九月上旬,天气寒冷,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黄绿色。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一时间让人不敢往前迈步,唯恐哪里设有陷阱,一脚掉进去,有个好歹。

老余家的雪岭参,都种在槭树下。

他家的老妻、儿子、儿媳,以及年龄大写的孙子孙女,此时都蹲在系了红绳的参苗前,正小心的挖参。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们好奇的抬头来看。

但也只看了几眼,随即又低下头,抓紧时间干活。

周宝音在余老头的老妻跟前蹲下来。

老人家上了年纪,又被这西北的狂风吹着,蜡黄的皮肤上满是褶皱。

但她性格豪爽,看见周宝音蹲下来看参,就骄傲的说:“咱们家从祖上就种雪岭参,旁边一、二十亩的林地里的参苗,都是咱家的。”

老人家善谈,絮絮叨叨的和周宝音说,以前她家还有二十年份的雪岭参,可媳妇能生,一连串给他们添了五个孙子孙女。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将年份久的参给卖了。

如今,家里年份最久的参是八年生的。

那参不卖,留着再长十年。等孩子们都大了,雪岭参也能卖上价了,卖了参好操持孩子们的亲事。

周宝音挨着看了几人手里的参,确实都不错,品相与老余头拿给他们看的,不差分毫。

她心里很满意,就与老余头商量订购的数量和价格。

数量可以商议,价格其实是死的。

说起这点,就要说一说尧山独特的地理位置。

它处于平朔、禹州和安西三个州府的夹角中。

这里从古至今,都归平朔所有;但百姓多是从禹洲逃难过来的,天生对禹洲有亲近感;又因为距离安西很近,靖北王巡边的时候,拐个弯就过来了,导致安西对这里也有一定的掌控权。

尧山出产制冻疮膏的雪岭参,这是好地方,平朔、渝州和安西都想占为己有。

三方甚至因此打过架,还吵到天子跟前,最终却不了了之。

别看如今尧山的税收,依旧要交到平朔衙门,但为防某一个州府,垄断雪岭参买卖,三方不仅规定了各个药材商,每年最高的采购量,甚至还定下了药材的采购价格。

这几年雨水充足,光照也好,人参的长势不错,价格便定在二两五钱一两。

周宝音定了老余头这块林地的所有人参,签订了合约,还付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

双方约定两日后交货,到时候验货无误,周宝音再结清剩余的款项。

一上午的时间,就把买参的事情搞定了,事情顺利到周宝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这是时来运转了?还是老天爷也觉得我可怜,决定让我发一笔大财?”

周忠和周武听见她碎碎念,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周武提醒:“姑,堂弟,事情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变数。”

周宝音闻言,心神一凛,身上的飘飘然立马消失无踪,反而变成谨慎小心。

剩下的两天时间,周宝音也不在客栈待着了。

她和周武、周忠一起去山上,监督老余家的人挖人参。

老余家为了赶紧交货,请了街坊邻居来帮忙。这其中有成年人,也有小孩儿。

成年人手稳当,经验也足,基本不用管;小孩儿经验浅,手也不稳,一个哆嗦,参须就会被挖断。

人参断了参须,就会影响效用,周宝音在旁边看着,心疼的频频倒吸气。

如此往山上跑了两天,人参挖的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就能收尾。

翌日上午,周宝音三人,熟门熟路的去老余家的参地。

距离老余家的参地还有老远的距离,周宝音就看见,那边似停了两辆马车,还有十多个穿着短褐的男人,怀抱着打包好的人参,在山上上上下下。

周宝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快跑上前。

到了近前,她就发现,老余头的儿子余柱,正和一个穿着绸缎,肚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交谈。

看见她过来,老余头的儿子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他甚至因为畏惧周宝音,躲到了药材商身后。

药材商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周宝音,周宝音此时也认出了这药材商,以及他身边那个长脸下人。

这长脸下人,可不正是想抢她上房的那个仆役?

周宝音在客栈住的这两天,还曾遇到过这一行人两次。

他们运气不好,客栈没了空房,只能入住民居。但因为嫌弃百姓家的饭菜不好吃,他们每天定时定点来客栈用膳。

每次在客栈中“狭路相逢”,那仆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屡次三番,凑到眼前这个肚大如鼓的男人跟前,叽叽歪歪。

不用凑近了听,周宝音都知道,长脸男绝对在告刁状。

告就告呗,她不痛不痒,随便他去。

倒是周武,他更谨慎,事后还打听了他们的身份。

周宝音这才知道,这一行人也来自运通粮庄。

运通粮庄在粮食买卖上独占鳌头,这并不是说,他们就不做别的生意了。

相反,他们胃口大的很,但凡能赚钱的买卖,他们都做。

那腹大如鼓的男人,就是运通粮庄的一个二管事,名叫朱猿。长脸男是他身边的下仆,叫怀中。

前些日子,运通粮庄没有定时往安西军中交粮,还在狼袭时,紧闭驿站大门,致不少百姓惨死。

靖北王与平王先后发难,运通粮庄如被放在火上煎。

这才使他们来的比往年晚一些,没赶上热乎的雪岭参,只能捡些“残羹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