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章太炎的臭鸡蛋

这会儿去伦敦,要在上海坐船。

这年月想去一趟欧罗巴,是一件极为头疼的事儿,船票相当难搞。

不只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不好确定。

一趟邮轮从地球东边儿到地球西边儿,没个三四十天下不来,这时间哪能有准儿。

所以,袁凡在年前就让庄铸九帮着买了船票,还要逗留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动身。

这段时间,多少要有些安排。

转过头,袁凡轻轻叹了口气。

盛爱颐这丫头瞧着倔犟,其实眉宇之间的那抹落寞,比浆糊还要浓三分。

门外汽车远去,庄铸九倚门站着,也没了刚才的嬉笑之色,郁郁寡欢。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扭过身来,“铸九兄,过了啊,要使苦肉计,先得打个八十大板,您这可是不够!”

庄铸九展颜一笑,他这是逗袁凡玩儿,哪有接着客人,自个儿垮着个脸的。

他好歹也是汇丰银行的大写,又不是三岁小娃,哪能这么藏不住事儿。

袁凡眼珠子转了一下,嘿嘿一笑,“不过,您要是今儿请我吃一顿好的,我兴许能让您那十年孤枕,短上那么一年两年!”

庄铸九身子一震,带着狐疑道,“真个假个,侬勿要老三老四喔?”

不怪他不信,盛爱颐对那姓宋的那份心思,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那是吃了秤砣了。

袁凡是个算命的,又不是月老,让他搓麻绳还行,搓红线,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袁凡有些委屈,学着上海话的调调一摊手,“骗侬阿拉又没外快,侬请阿拉搓一顿大餐,阿拉就帮侬一记头搞定!”

“你这是什么破上海腔!”

庄铸九撇撇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貂毛大衣,“大餐,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本来就准备好了大餐给你接风洗尘!”

一刻钟之后,汉口路。

袁凡下车,站在饭店门口,瞧着那招牌,有些发愣。

“老半斋”。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庄大少,神色莫名,“哥哥,我不远千里而来,您就请我吃斋?”

庄铸九客气地摆手道,“了凡,不是我说你,咱年轻人说话要严谨,我怎么会请你吃斋呢,明明只是半斋嘛!”

袁凡哭笑不得,“好,半斋,这半斋半荤的,有什么大餐?”

庄铸九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拽着袁凡往里走,“你就跟哥哥走吧,我请你吃天下第一的光面!”

袁凡跟着往里趟,他其实听说过老半斋的名头,只是他在上海的时候,少到汉口路这边儿来,就没进过这店。

不过,他没进过老半斋,却是进过“新半斋”“真半斋”和“半斋总店”。

没错,这儿原来叫“半斋菜馆”,由于手艺地道,生意火爆得不行,号称“天下第一光面”,于是乎,各种山寨版李鬼就冒出来了。

把李逵逼得不行,只好改名叫“老半斋”,苍白地表示,自己才是正宗老店。

两人说笑着进了饭馆,庄铸九先点了两碗肴肉面。

又要了一道煮干丝,一道红烧狮子头,这就齐活。

光面就是阳春面,配上水晶肴蹄做浇头,吃起来确实有滋有味儿。

庄铸九挑动着干丝,有些遗憾地摇头道,“可惜这时候时节不对,刀鱼还在江底冬眠,不然这里的刀鱼汁面才是鲜美,那面虽然不见刀鱼,但是用刀鱼汁做汤头,一口下去,就是半条长江的阳春!”

袁凡夹着一块水晶肴蹄,蘸上一点儿姜丝香醋,又弹又嫩,这是镇江老师傅的手艺。

肴蹄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袁凡嘿嘿一笑,“铸九兄,您说要是抱犊崮那窝头,用刀鱼汁做汤头泡上,那滋味儿怎么样?”

抱犊崮的窝头?

庄铸九面皮一垮,身子往后一仰,好像见到一个铅球劈头盖脸地奔面门扔过来,牙齿都酸了。

话说那段时间,别的都还好,就两样东西盘踞在脑海,历久弥新。

一样是那堪比护士针筒的蚊子,一样是那堪比铅球的窝头。

见庄铸九不痛快,袁凡痛快极了,筷子飞快,吃得酣畅淋漓。

虽然只有一碗肴肉面,两三个小菜,但有朋友在,这饭就吃得舒坦。

庄铸九在这儿给袁凡接风洗尘,也就是图个舒坦,并不是舍不得钱。

袁凡那船票,他给订的是头等舱,票价四百英镑,差不多是四千银元。

袁凡还只露出了个意思,就被他给堵了回去,买张船票还要给钱,那之前的符箓玉符要不要给钱了?

哥儿俩这儿吃得正欢实,一老头拄着跟拐,拎着个油纸包过来,“这儿没人吧?”

袁凡抬头一瞧,老半斋有两层,这一层还空着一小半的桌子,这老头怎么就往这桌来了?

没等两人回话,老头不管不顾地就坐下了,“没人?好好,那我就搁这儿坐了,这儿风水好,吃面都能吃这么热闹。”

袁凡跟庄铸九对视一眼,满脸黑线。

说话热闹碍你事儿了?

我吃你家的光面了?

可这堂食本来就能搭桌,他们心里不舒坦也只能忍着,不敢恶语相向。

再说,瞧这老头走路颤颤巍巍的,跟块水晶肴肉似的,万一往桌子底下一躺,这算谁的?

等伙计将光面端上来,老头嘿嘿一笑,打开手上的油纸包。

里头那方方的,是几块臭豆腐!

那圆圆的,是两个臭鸡蛋!

我勒个去!

袁凡哥儿俩差点没顺着椅子溜下去,这也忒臭了!

就这味儿,甭说是俩人,就是俩苍蝇,都能熏一跟头。

两人霍然起身,此地危险,走!

再不走,上呼吸道铁定感染!

见他俩起身,老头嘿嘿一笑,“怎么,吃好了?”

桌上的狮子头还剩了两颗,干丝还剩下一半,就是肴蹄也还有不少。

老头摇摇头,筷子慢悠悠地向那狮子头戳过去,“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可不敢糟践东西,这残羹剩菜,老头子我就勉为其难了!”

庄铸九本来起身走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太炎先生?”

老头将狮子头戳到碗里,回头一笑,乌黑的门牙缺了个口子,“呦,你还认得老朽,眼神不坏……不坏!”

这老头蔫坏不说,还倚老卖老,这观感实在不咋地。

袁凡凑到庄铸九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章太炎?”

庄铸九郁闷得不行,“不是这疯老头还能是谁?”

再郁闷也只能忍着,章太炎可是真疯子,连老袁都拿他没辙,这天底下谁敢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