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招揽(4)

“贾先生明天要和我们谈。”菲利普开口。

“谈什么?”汉斯问。

没有人回答。

雨声填充沉默。

“贾先生要我们做的事,”菲利普慢慢说,“一定很危险。”

詹姆斯没有否认。

五百美元。六套西装。三间顶级套房,七天租金六百三十大洋。贾先生在他们身上花了近一千美元。这还只是见面第一天。

一千美元。

詹姆斯巅峰时期月薪二十英镑,折合约一百美元,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够这个数。菲利普当首席大提琴手,月薪一百五十法币,折合四十美元,两年才能攒够。汉斯做商行职员,月薪三十美元,三年。

贾先生一晚上花掉了他们三年到十年的积蓄。

为了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菲利普低声说。

“也许是走私。”詹姆斯说。

鸦片、军火、黄金。上海滩见不得光的生意都需要人手,尤其需要外国面孔。洋人身份是护身符,工部局巡捕搜中国人身不需要理由,搜洋人就要斟酌三分。

“也许更糟。”汉斯说。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菲利普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没钱的人没资格谈尊严。

“明天,”詹姆斯说,“贾先生来了再说。”

......

宋明远醒来时,天已大亮,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发假,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在方桌上切出一道亮边。

他坐起身,意识沉入系统。昨天睡得早,双日轮盘刷新了还没抽。

第一次抽奖。

【步枪×108支,弹药3基数/支,已存入待领取区】

第二次抽奖。

轻机枪。

【轻机枪×22挺,弹药3基数/挺,已存入待领取区】

第三次抽奖。

轻机枪。

【轻机枪×22挺,弹药3基数/挺,已存入待领取区】

宋明远睁开眼,意识退出系统。起床,洗脸,化妆。

他用帽子遮掩面容,只露出双眼,然后快步到弄堂口电话亭,拨通汇中饭店前台,请转602房间。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詹姆斯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BOSS?”

“九点,”宋明远说,“在房间等我。”

他拦了一辆黄包车,报出“外滩汇中饭店”。车夫跑起来,车轮轧过积水未干的弄堂路面,溅起零星水花。

八点五十五分,他走进汇中饭店大堂。

昨夜接待他们的经理眼尖,立刻从柜台后迎出:“先生早安!602三位先生都在,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宋明远摆手。

电梯服务员殷勤按住开门键,一直送他到六楼。

他敲开604房门。

开门的汉斯。

宋明远几乎没认出他。

昨夜那个缩在巷口木箱后、瑟瑟发抖如鹌鹑的德国人,此刻穿着藏青色意式软肩西装,胡茬刮净,衬衫雪白,领带结端正。

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绅士。

汉斯微微躬身:“BOSS,你来了。”

他的中文生硬,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切出来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驯顺。不是奴颜婢膝,是把所有锋芒都收进鞘里的臣服。

宋明远进屋,说:

“去把詹姆斯和菲利普都叫过来。”

汉斯立刻转身出门,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片刻,詹姆斯和菲利普跟着他走进604,汉斯在后面把门关好。

三人站在宋明远面前,站成一排。

宋明远坐在沙发榻上,背靠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容隐在逆光里。三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深黑,平静,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坐下。”他说。

三人落座。汉斯在床沿,菲利普在另一张扶手椅,詹姆斯坐在沙发榻另一端,与宋明远隔着小几。

宋明远看着他们。

“你们的日子过得很不好,”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几乎快要生活不下去了。”

菲利普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想说还可以撑几天,想说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但他张开口,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是的,BOSS。”汉斯开口,声音低而平稳,“我们已经快生活不下去了。”

他没有看宋明远,眼睛落在小几边缘那道木纹上。他说的是事实,接受事实不需要羞愧。

“BOSS,”詹姆斯接过话头,比汉斯多一些急切,像要把某种决心赶在动摇之前说出口,“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街上流浪了三天了......”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看着他们,像看三件需要仔细评估的货物。阳光在他身后凝成一道光轮,让他的脸更加模糊不清。

房间里只有窗外遥远的黄浦江船笛声。

“我准备雇佣你们,”宋明远说,“给你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三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了一瞬。

“不过——”

宋明远停顿。

那停顿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

“机会往往面临挑战。有挑战就会有危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有可能会死。”

悬空的刀,落下。

詹姆斯感到胸口那根绷紧的弦被猛然拨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宋明远抬手制止他。

“别急着回答。”宋明远说,“想。好好想。”

他放下手,靠进沙发靠背,视线从詹姆斯脸上移到菲利普脸上,再移到汉斯脸上。

“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604房间。

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洗得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衬衫袖口露出半寸,是老板说的“标准长度”。他很久没有这样仔细打理过自己了。昨晚洗完澡,他对着镜子修了二十分钟指甲——用套房针线包里的小剪刀,一点一点把甲缝里的污垢剔净。

上一次这样修指甲,是一年前,他还在商行。

“BOSS。”汉斯抬起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汇报工作。

“我愿意。”詹姆斯几乎是同时开口,“BOSS,我想跟着你干。”

菲利普慢了半拍。他听见詹姆斯的声音,听见汉斯的声音,然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BOSS,我也愿意。”

宋明远看着他们。

三人在他视野里呈橙色光晕——友善目标。汉斯的橙色比詹姆斯更深,几乎要滴出橘红色边缘。善意浓淡不是言语能伪装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再次填充房间。这一次,沉默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压迫,是确认。

“既然跟着我干,”宋明远说,“就一定要对我忠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背叛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