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殉情

开张没多久,有两个人进来了。

一男一女,手拉手。

男的长得挺白净,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女的瘦瘦小小,扎个马尾辫,脸很白,嘴唇有点发紫。

他们手拉手,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你们是新死的?”我问。

“嗯。”男人说,“我们想投胎。”

“一起投?”

“嗯。一起。”

我看着他们牵着的手,没松开过。

“你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说话,对看了一眼。

然后男人说:“我们跳河死的。”

男人叫林越,二十三岁。女人叫方晓,二十二岁。

他们是大学同学,大二的时候在一起的。

在一起四年,感情很好。

毕业的时候,林越带方晓回家见爸妈。

林越爸妈不喜欢方晓。

说她家里穷,说她有个弟弟,说她以后会是负担。

他们让林越分手,再找一个。

林越不肯。

他爸妈说,如果不分手,就不给钱让他继续读书,也不给他找工作。

林越说:“我不要你们的钱。”

他爸妈说:“你不要我们的钱,你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林越说:“好。”

他带着方晓走了,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开始自己找工作。

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方晓也找工作,也没找到。

两个人都没有钱,房租交不上,被房东赶出来了。

他们睡过天桥,睡过地下通道,睡过网吧。

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分一份泡面,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方晓说:“我们要不要回老家?”

林越说:“回老家,你就会被他们骂死。”

“骂死也比饿死强。”

“我不想让你被骂。”

“但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林越没说话。

他抱着方晓,在那个破地下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买了张去海边的车票。

他们说,想去看看海。

他们说,看完海就回来。

他们到了海边。

他们站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跳了下去。

“你们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林越问。

“后悔死。”

他们没说话,又对看了一眼。

然后方晓说:“不后悔。”

“我们在一起过了四年。”

“四年里,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他很疼我,他从来不舍得骂我一句。”

“我们没钱的时候,他会把他的饭让给我吃,他说他不饿。”

“但我知道他饿。”

“他就是不舍得让我饿着。”

方晓说着,嘴角微微扬了扬,像是在笑。

“这辈子,我值了。”

林越看着她,眼睛红了。

“下辈子,”他说,“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但下辈子能在一起吗?”

“地府会让你们投胎到一起吗?”

“不知道。”林越说,“但就算投不到一起,我也会找到她。”

“怎么找?”

“我会记得她的样子。”他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出她来。”

我帮他们查了投胎的事。

纪存朗说,他们两个都有执念,绑在一起投胎是可以的,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我问。

“至少三年。”纪存朗说,“三年的等待期。”

“三年?”林越问,“我们要在地府等三年?”

“是的。”

“那这三年里,我们能在一起吗?”

“可以。”纪存朗说,“你们可以在地府等,等排到了,一起投胎。”

林越点点头,转头看着方晓。

“三年,”他说,“我在地府等你。”

方晓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好。”她说。

他们走之前,我问林越:“你爸妈知道你们死了吗?”

“不知道。”他说,“他们不想知道。”

“你想让他们知道吗?”

“不想。”他说,“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但他们是你爸妈。”

“爸妈也要的。”他说,“不是爸妈不要孩子,是孩子不要爸妈。”

“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他说完,拉着方晓的手,跟纪存朗走了。

纪存朗带着他们,往殡葬城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越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他说,“下辈子,不要为别人活着。”

“要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才能活得值。”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柜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他们留下的。

是两张电影票。

是林越和方晓第一次约会时买的票根。

票上印着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七号。

情人节。

票面上写着两行字:此生不换。

来生还见。

我把票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有那张照片,有那张房产证,有一些纸钱,一些香,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都是别人留下的。

都是死人的东西。

但这些死人们,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后悔?

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们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

有些人,死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我梦到林越和方晓了。

他们站在海边,牵着手,看着大海。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林越转过头,看着方晓。

“下辈子,”他说,“我们还做穷人吗?”

方晓想了想,说:“做穷人太累了。”

“但做穷人也有穷人的好。”

“什么好?”

“做穷人的时候,”方晓说,“我们只有彼此。”

“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

“只有你和我。”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越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下辈子,”他说,“我们还会这么穷吗?”

“不知道。”方晓说,“但我希望,不管穷不穷,我们都能在一起。”

“穷也在一起。”

“富也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殡葬城很安静,没什么人。

刘大爷在隔壁纸扎店门口抽烟,看到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柜台,继续嗑瓜子。

有新客人来了。

有个老太太来买香,我问她买给谁,她说买给她老公。

“你老公死了?”我问。

“死了。”她说,“死了十年了。”

“你每年都给他烧香?”

“每年都烧。”她说,“他走之前说了,让我每年都给他烧一炷香。”

“他为什么让你烧香?”

“他说,烧了香,他就能保佑我。”

“保佑你什么?”

“保佑我平平安安。”

老太太说着,笑了。

“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保佑我一辈子。”

“但他走了十年,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平安。”

“就是普普通通活着。”

“但这就够了。”

她拿着香,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突然想起来。

林越说,下辈子,不要为别人活着,要为自己活。

但这个老太太,她为她老公活了吗?

她每年给他烧香,每年想他,每年等他保佑她。

她为自己活了吗?

还是为她老公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的为自己活,有的为别人活。

有的活得很值,有的活得很累。

但到最后,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