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战意未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气场,像是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亚修握着长矛的手僵在半空,脖颈像是缺了油的机械轴承,一卡一卡地转过头。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

老汉斯正缩在后面,眼神里透着一股没文化的清澈和崇拜,显然是真心实意在夸赞。

“……”

亚修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刚才那些话自己竟然真的念出来了?

这满地烂肉、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竟然像个中二病晚期患者一样,当众念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直冲天灵盖,让亚修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把矛头调转,先捅死这老家伙灭口的冲动。

“咳。”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尴尬的干咳。

算了。

反正都要拼命了,指不定下一秒脑袋就被那耗子啃了,社死就社死吧。

亚修深吸一口气,没有接汉斯的话茬。

他的目光越过汉斯,落在了旁边的少年身上。

巴顿正双手握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不住地在半空中画圈——那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少年的脸煞白,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但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没往后退半步。

是个好种。

就是太嫩了点。

亚修眼神柔和了一瞬。

前世的他已经三十好几,在社会的大染缸里滚过几遭。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巴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

搁前世,这个岁数还在上高中呢。

他又想起了窝棚里生死不知的莉娜。

可惜了。

要是这次守不住,这两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怕是也都要交代在这儿。

“一会那畜生冲过来,别冲的太靠前。”

亚修转过身,背对着父子俩,把那面残破的盾牌重新挂在左臂上,声音低沉:

巴顿一愣,下意识抬头:“啊?亚修大哥,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

亚修打断了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头还在咀嚼的怪物,

“拼命这种事,让我们这些大人去做。”

“等我们死光了,你们再顶上去也不迟。”

“可是……”

巴顿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亚修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可是……亚修大哥,您不是和我差不多岁数吗?”

少年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在这火光映照下,亚修那张脸虽然沾了血污,也就是个刚长开的少年模样,甚至看着比巴顿还要清瘦些。

少年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甚至还挺了挺胸膛,

“我看您脸上连胡茬都没硬,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说到这,巴顿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狐疑和探究:

“亚修大人,难不成您是那种……传说中的长生种?看着脸嫩,其实已经几百岁了?”

“您不会有传说中的那种精灵血统吧?”

“……”

亚修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战意】给泄了。

该死。

这一着急,竟然忘了自己现在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习惯了用上辈子的心态看人,这会儿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配上这张嫩脸,确实违和得要命。

“咚!”

亚修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狠狠敲在巴顿的脑门上。

“哎呦!”

巴顿痛呼一声,连忙捂住脑袋,委屈地缩起了脖子。

“废什么话!”

亚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种尴尬被他强行掩饰过去,

“让你听话就听话!叫我一声大哥,还能害了你不成?”

“是是是……我听话就是了……”

巴顿揉着脑门。

虽然还在呲牙咧嘴,但眼底那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却因为这一下敲打,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就连旁边一直紧绷着脸的卡尔,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这一打岔,原本因为伯尼惨死而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那层绝望阴云,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那种等死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生气。

哪怕是面对不可战胜的怪物,只要还能开玩笑,人就还没垮。

就在这时。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亚修的肩膀。

亚修回头。

是汉斯。

他看着亚修。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中年矿工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谄媚。

“亚修大人。”

汉斯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莉娜那丫头说得没错,您是个好人。”

汉斯看着亚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关头,

“和我这种只会挖矿、遇事只会躲的废物不同。”

“您有本事,有脑子,还有一颗能容人的心。”

“这营地没了我,也就是少张吃饭的嘴。但要是没了您……”

汉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空气都刻进肺里。

“您能带着大家活下去,您该活下去。”

亚修握着短矛的手紧了紧。

这话听着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汉斯摇摇头,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揉脑袋的巴顿。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是要把这个儿子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去。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亚修,笑了。

那张凹陷的、灰败的、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您会知道的。”

汉斯没有再解释,只是紧了紧手里那根简陋的木矛。

“不说了,您看,它要吃完了。”

亚修心头一凛,猛地转头。

不远处,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停了。

那头庞大的迷雾鼠王缓缓抬起头。

伯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破布和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迹。

它那枯瘦如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顿鲜活血肉的滋味。

下一秒。

它那独眼眶里跳动的幽绿鬼火猛地一涨,锁定了篝火旁仅剩的四个活人。

那种冰冷、黏腻、充满了恶毒食欲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身上。

“吱————!!!”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

鼠王发出一声尖啸。

那枯瘦的身躯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起一阵腥风,朝着营地方向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