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信号

北纬31°14′,东经123°45′。

那只小白鼠,现在就在那个坐标上。

在离岸三百四十公里的黑暗海面,随着波浪起伏。背着那个指甲盖大的GPS定位器,电池也许还剩一半。它可能还活着,在密封舱里啃着那点食物。也可能已经死了,舱体进了水,或者低温。

但坐标是真的。

实验成功了。

林辰把纸条攥紧,手心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过了几秒,他又慢慢松开,把纸条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陈敬之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翻通讯录,打电话。也许在书房里,对着黑暗抽烟。

...

坐标是真的。

这就够了...

路灯底下光晕黄蒙蒙的,像化不开的稠墨。陈敬之站在派出所门口,身上那件外套皱得跟咸菜似的,头发也乱,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直接薅起来的。边上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公文包,脸板得像块铁——交大法务的值班律师,姓陆。

陈敬之没急着进,先在门口点了根烟。他眯着眼吸了一口,烟头在昏暗里明灭。然后他搓了把脸,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这才带着律师推门进去。

值班民警抬头,眼皮有点耷拉。“您是……”

“陈敬之。”他声音有点疲惫,“林辰的导师...他人在哪?”

“林辰……”民警翻了翻记录本,“三号询问室。不过您得等等,供电公司的人还在里头谈赔偿。”

陈敬之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律师挨着他坐,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小声念叨着“过失损坏电力设备”的条款和可能的责任界定。陈敬之没听,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面“为人民服务”的锦旗,眼神有点空。

大概半小时,里头门开了。两个穿供电制服的人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边走边摇头:“……穷学生,二百八十万,拿什么赔?得,往上头报吧,请上级处理。”

后头跟着刚才那民警,拿着笔录本。

陈敬之站起来。

民警打量他。

“陈教授?”

“是。”

“您学生这事儿……”民警把笔录本递过来,“麻烦不小。直接经济损失二百八十万,这还没算间接的。供电公司的意见很明确,必须追偿。”

陈敬之接过本子,扫了一眼那些数字。“我能跟他单独谈谈吗?”

民警犹豫了下。“行,别太长。律师先不要进。”

陈敬之把本子递还给民警,看了眼律师。律师会意,低声说:“我去跟供电公司那边再沟通一下定性问题。”

陈敬之没应,径直走向三号询问室。

推开门。

林辰坐在椅子上,头低着,几乎要埋进胸口。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近乎求救的急切。

陈敬之没说话。

他反手带上门,站在那儿,看着林辰。看了足足两分钟。屋里静得吓人,只有走廊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警用电台滋啦滋啦的杂音,像某种背景噪音。

林辰不敢对视,目光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从头讲!”陈敬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从去年七月开始讲起,讲得很细,有时候会卡壳,得想一会儿,面对导师的质询,林辰显得思绪节奏杂乱。

陈敬之站着听,没打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那道“川”字纹更深了。

讲完时,林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陈敬之。

陈敬之没说话。

他拉过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

“定位器还有信号吗?”过了一小会,陈敬之终于问了第一句。

林辰愣了下,赶紧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警察没没收这个。开机,打开GPS追踪软件。

屏幕亮起来,地图加载。

红点还在。

东海海面上,那个小图标每隔十分钟自动刷新一次。坐标在漂,范围不超过五百米。稳定地闪烁着。

陈敬之凑过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林辰...你知道...你的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吗?”陈敬之抬起头。

林辰想了想。“知道...”

“你不知道!”摇了摇头,陈敬之站起来,在狭小的询问室里来回踱步。

“这意味着物理学要重写,意味着我们过去几百年建起来的、关于空间和物质的认知,可能全是错的。”

“意味着如果这是真的……”他压低声音,“它的价值……远超过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任何!”

陈敬之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林辰之前一直攥着的坐标纸条——东海那个点的经纬度,折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拍了拍。

外头有人敲门,律师推门进来,低声说:“谈妥了,暂时按过失损坏电力设备做笔录,不往刑事上靠。但二百八十万的赔偿……”

“知道了。”陈敬之点点头,“辛苦你了,小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

“好的,教授。”

律师退出去,带上门。

陈敬之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有立刻拧开。他回过头,看着林辰。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林辰从未见过的...凝重。

“那二百八十万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哪儿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说,先在这儿等着。”

他停顿了一下。

“我去打个电话。”

陈敬之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