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日理万机

“陛下,您确定当日亲笔所书的,是调养子嗣的温补方?而非……旁的方子?或是誊录时有所差误?”

江熠目光不动,只颔首道。

“送药的宫人轮番值守,每回皆立于榻前,亲眼见她举碗饮尽,碗底朝天,药渣倾入银盆查验无误。前后十四日,日日如此。”

太医面色霎时惨白。

“可……可老臣所触之脉,绝非服过此等温补之药之人该有之象。脉气滞涩如石,寒凝似铁,半分阳和之气也无……”

江熠嘴角一扯,没笑出来。

老太医身子猛地一晃,脊梁骨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熠抬手一挥,泉安即刻趋步上前。

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名穿浅绿比甲的宫女被两名内侍架进殿内。

“奴婢……奴婢真的……亲眼看着珍妃娘娘……一口一口……喝光的!半滴都没剩啊!求陛下明鉴!”

江熠盯她三息,忽然转向太医。

老太医浑身一激灵,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忽而记起什么,喉头一紧,声音发干。

“陛下……前年秋,有个产妇……因惧产痛,暗中嚼食红花三钱,随即以手指催吐……腹中胎儿竟未损分毫……这……莫非……”

话音未落,江熠眼风一扫,殿内烛火齐齐一跳,火苗倏然矮了半寸。

四周寂静无声,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动。

太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臣一时失言!妄议贵主!娘娘千金之躯,圣洁无瑕!求陛下明察秋毫!”

江熠闭了闭眼,下颌肌肉绷紧,齿关咬死。

此事暂且按下,不得声张,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周霏是第二天上午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紫宸殿的龙床上。

她一动,喉间便泛起一阵刺痒,立刻张嘴问。

“陛下人呢?”

守在床边的容容一见她睁眼,喜得差点蹦起来。

“娘娘醒了!”

她转身快步走到紫檀木小案前,端起早已备好的青瓷杯。

倒了半杯温水,快步走回床边,双手捧着递过去。

“陛下刚去上早朝了。”

周霏靠着容容的手喝了半杯。

温水滑入喉咙,灼痛感稍减,嗓子才舒服点。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

“我怎么睡这儿来了?”

这可是天子睡觉的地方啊!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病气。

单说昨天江熠那张黑得能刮下墨的脸,也不像肯拉下脸来原谅她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容容眨眨眼,压低声音笑。

“陛下不生您气啦!昨儿晚上自己搬去宣政殿睡,特意把紫宸殿腾给您养病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连床帐都换成了新熏的安神香,被褥也是今晨新换的。”

周霏心里打鼓,江熠向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

他若动了念头,必有因由。

她记得昏迷前,哥哥刚进宫,说是旧帝这事已有妥帖办法。

当时她只听见几句零碎话,意识就沉了下去。

“这两天,陛下有没有颁新的旨意?”

容容说,“娘娘,奴婢正要跟您提呢,大公子带兵出征,把那伙反贼收拾得干干净净。至于旧帝那边,陛下暂时没往下动。”

她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平稳。

“大公子亲自押解主犯回京,人已关进大理寺诏狱。”

“哦,这样啊。”

周霏应了声,心里却犯嘀咕。

哥哥咋赶得这么巧?

好像掐着点儿来给她解围似的。

照理说,消息根本传不了这么快。

驿站加急也需两个时辰,更别说调兵、整队。

容容接着说。

“大公子特意让奴婢转告您,他昨儿夜里就听说您今天要去面圣求情,才连夜动身赶来的。他跟陛下已经把周家和旧帝之间的事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您放心,陛下不会再往歪处想。”

她抬眼看了下周霏神色,又补了一句。

“大公子进宫时,马蹄铁都磨秃了两枚。”

周霏嗯了一声,抬眼问。

“谁通风报信的?”

“云家。”

“呵……”

她嘴角一扯,目光沉了一瞬。

“果然是他。不止盯上我,连我哥都算进去了。”

容容轻声问。

“娘娘饿不饿?奴婢去端点清淡的粥和小菜过来?”

周霏在这儿吃过好几回饭,也不拿捏,点点头,由着容容张罗去了。

等她吃完,容容慢悠悠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

“冷宫里一个姓卢的宫女,托人悄悄塞给奴婢的。奴婢瞅了眼,是求您救命的。”

容容声音压得更低。

说她儿子才一岁,爹没了。

要是旧帝一死,孩子在逍遥侯府怕是活不过三天。

只要周霏肯拉一把,事成之后,她愿当场自尽谢罪。

周霏把帕子搁在案上,淡淡道。

“你回头告诉卢氏,不管旧帝最后怎么样,我都不用她赔命。新朝管新朝的账,旧账翻篇了,就不必再提。”

那孩子真可怜,爹刚死,自己又孤零零寄人篱下,能不能长大都难说。

再狠的女人,抱着孩子时,心也软成一团棉花。

从前在前朝争得你死我活,她确实输过卢氏一招。

可如今呢?

她是贵妃,住紫宸殿旁的太液池。

卢氏困在冷宫,连门都出不来。

地位差得太多,真较起劲来,反倒显得她小气。

中午时分。

周霏琢磨着,得亲自去谢江熠一回,顺道哄哄他,让他消消气。

听闻他刚下朝,正在宣政殿批折子。

她不想搅扰,专挑他用午膳的空当过去候着。

她换了一身月白对襟襦裙。

未施脂粉,只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

宫人引路至宣政殿外廊下。

她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日头渐高,额角渗出细汗。

结果呢?

人直接拒见。

内侍出来传话,只说陛下今日乏累,暂不见客。

以往两人和和气气的时候,她一在紫宸殿露面,他准会放下手头事,陪着一块吃饭。

这回倒好,饭没吃上,人影都没捞着。

她没再问第二遍,只颔首应下,转身往回走。

谁知病好了,江熠脸色还是阴着。

问原因?

答得可溜了。

“陛下日日埋在奏本堆里,顾不上见后妃。”

可德妃和云才人送去的东西,人家不但收,还召见了。

周霏彻底蒙圈。

我又哪儿不对了?

旧帝这事,不是哥哥都跟他聊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