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祸国妖妃

“哐当”,几件皱巴巴的衣裳被甩进周霏面前那口旧木盆里。

水花猛地往上一跳,劈头盖脸溅了她一脸。

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头冻得通红。

可她还是垂着眼,乖乖站着,听人训话。

“这些是太极宫那边几位主子明儿后儿要穿的!今晚不搓干净,看你怎么交代!”

掖庭管事姑姑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周霏眼皮都没掀,声音软软的:“嗯,知道了。”

管事姑姑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天快黑透了,晚霞烧得只剩一点边儿。

其他宫女早收拾完,三三两两往饭堂溜。

周霏一个人蹲在井台边,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进土里。

俩小丫头路过,故意放慢步子,压着嗓子嘀咕。

“哎,那不是?”

“前朝那位周贵妃,认得不?”

“天呐,真人比画上还灵!”

“再美也是个扫地的命。”

“从前金尊玉贵,如今连擦脚布都不如。”

“咱陛下……会不会……”

“拉倒吧!登基前就跟河东云家嫡小姐定了亲,人家才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唉,可惜这张脸啊……”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云姑娘才是河东头一号美人,她?顶多算个过气的旧灯笼,风一吹就灭。”

……

这种闲话,周霏在掖庭熬满一个月,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古来亡国妃嫔,无非三条路。

塞进新皇的后院、赏给权臣当妾、或者一根白绫,眼一闭,全完。

诏书一道接一道发下来,名字写在哪份文书上,命运就落在哪条道上。

老皇帝禅位,不是自己退的。

是江熠打到建康城门口,他扛不住,带着一家老小开城门投降。

江熠没进宫,只派亲信接管各处宫门、库房。

三天后颁旨,老皇帝自愿退位为太上皇。

可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妃子们呢?

全被剥了封号,打成贱籍,塞进掖庭干粗活。

运气好的,被哪个王爷、将军瞧上了,接出去当个姨娘,好歹算有个窝。

大多数?

只能在这儿一天挨一天,听太监甩脸色,挨嬷嬷骂大街,干最脏最累的活。

踩昔日主子一脚,那才叫爽呢,比吃蜜还甜。

周霏知道自己脸蛋招眼,名声也不清白。

平时走路都贴着墙根儿走,说话从不大声。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偏想撕下她一层皮看看。

当然,也有不少人盯着她。

月亮爬上树梢时,她刚把最后一盆衣服绞干。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来:“周姐姐,掌事姑姑喊您过去一趟!”

周霏擦了擦手,推门进去。

管事姑姑早候着了,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娘娘辛苦啦。”

周霏伸手接过,指尖温温的。

“陈国没了,我早不是什么娘娘。您别乱叫。”

姑姑笑容没散。

“齐王爷那边……您想好了没?”

周霏轻轻摩挲着杯子边沿。

她没吭声。

齐王是先帝的弟弟,四十出头。

年轻时打仗伤了腿,现在走路拖着一条,吱呀作响。

赋闲之后,身边女人就没断过,屋里大大小小加起来,怕不是有三五十个。

自打封王起,他就盯上周霏,几次派人传话,要纳她进门,连侧妃名分都预备好了。

屋里的油灯烧得挺亮。

管事姑姑一眼瞅见周霏那双红得发亮的手指。

她猛一拍脑门,转身快步走到东边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俯身翻腾半天,翻出个青花小瓷瓶。

“这药抹上就凉快,消肿快得很!您先拿着用。那个叫小巧的丫头,我今儿已训过她了,娘娘千金之躯,哪能干浆洗粗活?连宫女的衣服都让您洗,像什么话!”

周霏顿了顿,才伸手接过瓶子。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上轻轻道:“劳烦姑姑费心了。”

原来傍晚那个横眉竖眼的管事宫女,是这位姑姑的亲侄女。

姑侄俩一个唱黑脸,一个装白面,轮番上阵,就为逼她点头跟齐王走。

好在新皇帝心正,明文下过旨。

谁要娶前朝妃子,必须本人点头同意,不许硬抢!

不然啊,她早被这对姑侄抬着小轿,哐当一下送进王府后院去了。

管事姑姑上下打量周霏。

一身洗得发灰的深青宫装,偏衬得她脸蛋雪白,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活脱脱是个不梳头不戴钗,照样晃眼的美人胚子。

她琢磨着周霏心思,放软语气劝。

“娘娘,奴婢心里清楚,像您这样天仙似的姑娘,本该陪在龙椅边上。可皇上登基一个多月了,也有老臣提过这事,皇上却压根没往咱们掖庭这儿瞧一眼。”

前阵子真有俩妃子主动往上凑,结果全被打发去掏茅坑了。

周霏左手紧紧攥着药瓶。

管事姑姑以为她怕了,赶紧关严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又从旁边搬来一只矮凳,坐得离周霏近了些。

“您细想啊,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再过一个月,您一家子就要启程发配北边苦寒之地。听闻周夫人病得爬不起床,周少夫人肚子里娃还没落地,这一路风霜颠簸,能不能活着到地头都说不准呐。”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她肯顺了齐王,家里人好歹有人罩着,不至于活活冻死饿死在路上。

可周霏图的,压根不是这点保命钱。

她大哥当年在旧皇跪地投降那天,身穿染血甲胄,腰悬未出鞘的佩剑,大步闯入金殿。

“杀掉这窝囊废帝!扶贵妃上太后位,另立皇子继大统!”

新帝登基当日便颁下圣旨,彻查周氏一族。

三日后抄家令下达,周府大门被铁链缠绕。

男丁押赴西市候斩,女眷尽数没入宫中为奴。

跌倒的地方,得亲手站起来。

周霏就在冷宫西侧最偏僻的栖梧殿住下。

殿内墙皮剥落,窗纸常年未换,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她就在这座冷冰冰的宫墙里,杀出一条生路,帮全家翻盘。

这些日子,她就在等。

等皇帝来不来见她。

也在赌,赌他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人。

三年不见,他还记不记得她这张脸?

很明显,她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