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界时序紊,凡尘夙契深
天界时序紊,凡尘夙契深
九天之上,有时序神域,亘古寂然,无四时之替,无昼夜之更,无生老之轮回,惟存天道时序之则,以纲维三界万物,定岁月之流转。域中有殿,名曰时序,无梁无柱,巍然凌霄。殿中悬一玉璧,通体莹洁,号时序玉璧,上有日月星辰旋走,年月日时循序而行,光影一动,即应凡尘朝夕之变、世间岁月之迁。
掌此神域、司三界时序者,乃天界三正神:年神何年、月神何月、日神何日。
三神本混沌初开之时,天地时序精气所化,生于神域,无父无母,相依相守,以守时序、护玉璧为天职,历千万载,未尝有分毫之失。三界诸神咸谓:年月日三神,性虽殊异,心则相通,共掌时序,和而无隙,诚天界之良神也。
年神何年,为三神之长,司年岁更迭、四季轮回、甲子推移。其神姿挺拔,衣素白之袍,眉目间蕴万古沉凝之气,性内敛,言寡慎,心思缜密,行止守矩,一丝不苟。千万载间,坐守玉璧,定年岁起止,观凡尘王朝兴替、生灵生灭,心如止水,不喜不悲,宛若旧岁流年,涵容世间沧桑。其手执年岁权杖,杖刻天干地支,轻挥则定年岁、转轮回,为神域至厚之力。
月神何月,三神之中唯一女仙,司月相盈亏、潮汐涨落、夜色昏明。其貌绝美,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衣月白之裙,周身月华萦绕。性如明月,阴晴无定,或温婉柔善,或清冷淡然,或娇憨执拗。心慕凡尘月色,常倚殿侧云栏,俯瞰人间月下烟火,念念向往。然天规森严,时序之神,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干乱凡尘时序,不得生贪恋凡尘之念,只得藏心于内,未敢稍泄。其肩覆月华绫罗,可聚月华、定月相,使明月盈亏有序,长夜安宁。
日神何日,为三神之幼,司日出日落、昼夜更替、阳气流转。衣炽金短褐,眉目张扬,笑意朗然,周身日光灼灼。性烈如火,爽朗率直,如朝阳初升,炽烈难掩,不知收敛。难耐神域孤寂,常思冲破九天,游遍三界,观凡尘日出东方、日薄西山,沐人间烟火。每为年神所诫,辄嬉皮谢过,旋即复故,仗幼蒙兄姊纵容,性益跳脱。其手执日光灵珠,可引骄阳、定白昼,使昼夜分明,阳气畅达。
千万载以来,三神各司其司:何年掌岁,何月掌月,何日掌日,相辅而行,缺一不可。时序玉璧莹洁如初,三界时序井然,未尝有紊。玉帝及诸天众神,无不嘉许,目为天界最守规、堪重任之神。
孰料万古安宁,一朝尽破。
一日,九天清朗,时序井然,忽风云骤变,天地变色。
时序殿中,素常安稳之玉璧,骤然剧震,莹洁之身,倏生墨色裂痕,璧上年月日时光影大乱,岁时舛错,月相颠倒,昼夜混淆,三界时序,顷刻崩颓。
凡尘由此大扰:当春而暖,忽降冰雪;当望之夜,黯无月华;当昼之时,夜幕长垂;或一方一日历四季,或一处岁月停驻不行。凡间生灵惶惶,哀鸣遍野,戾气冲霄,惊动天庭。
玉帝震怒,即率诸神,亲临时序神域,查乱象之源。
诸仙聚力探察,须臾得悉:乃时序三神,一念疏怠,违犯天规,私触时序玉璧,乱时序之本源,以致三界崩乱,生灵涂炭。
盖前日,何日难耐神域寂寂,见凡尘百姓沐日光而安乐,笑语喧然,心益向往,遂缠何月,欲私动玉璧,延凡尘白昼,使百姓多沐暖阳。何月本心存凡尘之念,为何日软语相求,意遂动而许之。
何年初力阻之,深知天规不可犯,时序不可乱,然见弟妹殷殷期盼之态,念千万载共守神域,无半分自由,心终软,未加峻拒,默许之。
及三神指尖同触玉璧,天地时序之气骤乱,玉璧本源受扰,万古稳固之序,一朝崩坏,酿成滔天大祸。
此虽非三神刻意为之,然因一己私情,藐视天规,终致此劫,罪责难辞。
玉帝端坐云辇,面色沉厉,威声彻神域:“大胆何年、何月、何日!汝三人掌三界时序,身负天道重责,千万载恪尽职守,竟敢徇一己私情,私触玉璧,乱三界时序,害凡尘生灵,触犯天条,罪无可赦!”
诸神屏息,莫敢进言。盖天规之中,时序乃三界之本,乱时序者,为弥天大罪,虽司职正神,难逃重罚。
何年、何月、何日,面色惨白,跪拜玉璧之前,满心愧悔。
三人未料,一时心软任性,竟酿此大祸,累苍生受苦,乱三界秩序,悔之无及。
“陛下,”何年率先叩首,声稳而含愧,“此罪皆在臣。臣为长,不能约束弟妹,复心软纵容,致乱时序,愿一身担其咎,乞陛下宽赦弟妹。”
“兄长!”何日急声而泣,往日张扬尽敛,满面自责,“此非兄长之过,乃弟任性,缠姐触璧,罪在弟身,愿伏重罚!”
“不然,”何月敛容而起,周身月华纷乱,神色决然,“妾先动凡尘之念,应弟之求,罪亦与共,愿与兄弟同受责罚,无敢苟免。”
三神争相认罪,不愿独生,千万载相依之情,于此尽显。
玉帝视三人,目露复杂之态。深知三神本性纯良,非奸邪之辈,千万载守序有功,此番非有心为恶,然罪责滔天,不惩无以服诸神,无以平天道之怒。
沉吟良久,玉帝沉声宣旨:“天道无私,赏罚分明。何年、何月、何日,违犯天条,乱三界时序,本当废仙骨、堕九幽,永世无生。念其千万载守序有功,且非蓄意作乱,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稍顿,目光肃然,定其责罚:“朕今降旨,夺汝三人时序神位,废周身仙法,碎神识记忆,贬入凡尘轮回,投生凡俗之家,为骨肉血亲,历凡尘生老病死、爱恨嗔痴、悲欢离合之苦。”
“汝凡尘历劫之际,需寻回破碎之时序神力,修补紊乱之三界历法,弭平时序浩劫,更解千万载纠缠之夙契因果,以赎前罪。”
“若历劫功成,完此使命,可复归天界,还神位,重掌时序;若历劫不成,执念难消,未能修补历法,则永堕凡尘,魂飞魄散,永绝天地之间!”
旨毕,天道之力骤降,笼罩三神。
何年、何月、何日相视,无半分怨怼,惟存牵挂不舍,与满心愧疚。
“兄、姊,”何日声咽,“千万载,累汝二人矣。”
何年轻摇其首,温目视弟妹:“吾三人本为一体,天界凡尘,生死不离。”
何月目含泪光,月华垂泪,颔首应道:“凡尘虽苦,吾三人相守,便无所惧。”
天道之力,不可逆拒。金光一闪,三神仙法尽被剥离,神印尽碎,千万载记忆,层层封存。身形渐轻,化三道流光,冲破九霄,疾驰而下,坠于凡尘。
流光没入凡尘云海,不复可见。惟余空寂时序神域,与裂痕遍体之时序玉璧,静候三神历劫归来,重整天地时序。
此天界之罚,终化凡尘三世之夙契,落于江南水乡一寻常人家。
光阴荏苒,倏忽五载。
江南湖州,有清溪古镇,依河而建,青砖黛瓦,流水潺湲,民风淳厚,宛若桃源。
镇东有何氏,家主何老实,木匠也,为人敦厚,手艺精良;其妻林氏,温婉贤淑,勤俭持家。家境虽非殷实,然阖家和睦,安稳度日。
五载之前,林氏一胎诞三胞胎,一男一女一男,世所罕见,乡邻皆谓何家积德,方有此福。
何老实夫妇大喜,依次命名:长子何年,长女何月,幼子何日。
此三子者,生而性情迥异,若天定之别,异于凡俗孩童。
长子何年,初生即沉静,少啼哭,年方五岁,已有逾龄之沉稳内敛。
不喜嬉闹奔跃,常静坐院中老槐下,或观日升月落,或视草木枯荣,目清而邃,有不合年岁之沉静。言行舒缓,心思细密,处事周全。弟妹嬉闹闯祸,辄默为收拾,婉慰父母,俨然小大人,护持弟妹,有长兄之风。
其天生敏于时节岁时,节气更替,未卜而知,视草木荣枯,目间常露怅然之态,若有所忆,复茫然无绪。
长女何月,生得粉雕玉琢,娇美可人,然性阴晴不定,难测其心。
方才执花嬉笑,转瞬见花落,即红眼眶,郁郁不乐;或温婉柔顺,助母操持,乖巧懂事;或执拗成性,一意孤行,百劝莫回,稍有不顺,即蹙眉愠怒,稍慰即破涕为笑,明媚如初。
最爱夜月,每至月夜,必搬小凳坐院中,仰观明月,久久不去,目露痴喜;遇阴云无月,则终日悒郁,意兴阑珊,若失至宝。
幼子何日,家中最顽皮者,天生精力充沛,性烈张扬,宛若小日,所至之处,笑语相随。
无片刻安宁,终日攀树摸鱼,胆气豪壮,无所畏惧,笑声朗朗,传于巷陌。为人爽直热忱,镇中孩童皆乐随之,其亦好仗义执言,护佑同伴,不忍见人受屈。
最爱白日晴光,晴日则嬉游不倦,愈晒愈精神;遇阴雨不能出,则坐立难安,周身不自在,恨不能破门而出,拥抱晴日。
三子性情殊异,同居一室,朝夕相处,日常虽鸡飞狗跳,喧闹不休,然骨肉亲情,根深蒂固,羁绊难分。
一日,初夏,晴光和暖,暖风微拂,院中老槐浓荫如盖。
何老实早出务工,林氏于室中缝补,院中三子,各安其事,一派凡尘寻常温馨之景。
何年仍坐槐下,不复往日观物,垂首视己手,眉头微蹙,面有疑色。
盖自近日,常做奇梦:梦中有白茫茫之神域,有高殿巍然,殿中有发光玉璧,旁立二模糊身影,一衣月白之女,一衣炽金之童,己则执古杖,立于玉璧之前。
梦中之境,熟而陌生,能感其境之寂然庄严,能觉心底千钧之责,然欲看清二人形貌、记清过往诸事,梦辄骤醒,惟余满心空茫怅惘。
适才复梦此境,梦中玉璧裂痕遍体,光影错乱,二身影在侧,急语相呼,却不闻其声,只觉心头沉郁,若有至重之事,遗忘于岁月,遍寻不得。
“兄长,又复发呆耶!”
脆朗之声骤至,何日执柳枝,奔跃而来,额间微汗,面色红润,朝气盎然。
踞坐何年身侧,摇柳笑曰:“兄长终日静坐,不厌寂寂乎?外间晴好,吾等同往河畔捕鱼,阿牛诸伴皆候矣!”
何年回神,视弟活泼之态,轻摇其头,声沉稳:“勿往,母言日烈易中暑,汝亦勿疯跑,静憩院中。”
“吾身强体健,何惧中暑!”何日不以为意,兴致不减,“兄长,只嬉游片刻,可否?”
“不可。”何年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汝若违母言,母必怒。”
何日见兄长意决,撇嘴微怅,然不敢违。自幼便敬惮此兄,兄虽未尝苛责,然正色而言,辄俯首听命。
方此时,何月捧月季一朵,蹦跳而来,笑颜明媚,眉目弯弯:“兄长、弟弟,观此花美否?吾自后园撷取,开至极盛!”
何年视花,轻颔首:“美,阿月慧眼。”
何日凑近一瞥,随口道:“寻常一花,何美之有?不如捕鱼之乐。”
言毕,何月笑颜顿敛,急收花抱于怀,樱唇微瘪,眼眶骤红,委屈视何日:“汝何知!此吾至爱之花,乃言不美!”
方才明媚娇憨之女,转瞬委屈欲泣,情变之速,令何日手足无措。
“吾、吾非此意……”何日挠头,见姊将泣,登时慌乱,素畏何月落泪,一哭则茫然无措。
“汝即此意!”何月转首不睬,眼圈泛红,“汝唯知嬉游,不解惜美物。”
何日急得抓耳,望向何年,求助道:“兄长,姊嗔怪,弟实非故意……”
何年轻叹,起身至何月身侧,温言慰道:“阿月勿怒,弟年幼,言不择辞,非故意触汝。此花极美,勿因弟言,伤己心绪。”
言罢,拾枝于泥土,画圆月一轮,缀以星子,示与何月:“观此月,胜于花,勿愠矣。”
何月低视泥中明月,心头委屈渐消,视何年温目,复视何日惶急之态,轻吸鼻尖,颔首轻声道:“吾不怒矣,然弟日后勿复言吾花不美。”
“吾誓!再也不敢!”何日忙应,如释重负。
一场小争,赖何年排解,瞬息平息。
何月复展笑颜,捧花蹲坐,细细赏玩;何日暂得安宁,坐观兄长于泥土画奇纹;何年垂首,于泥间涂画,画日升月落、岁时更迭,其纹玄奥,己亦不知其意。
此等纹路,若刻于骨髓,不待思索,自然而成,横竖交错,秩序井然,古韵玄奇。
画至半途,何年忽顿笔,眉头紧蹙。
忽见所画纹路,骤尔紊乱,本有序之线条,扭曲交错,日月重叠,岁时颠倒,与梦中破碎玉璧,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何月仰观白日,忽觉目眩,晴光忽明忽暗,天际流云乱卷,周遭时光,若有一瞬凝滞。
何日忽感周身燥热,体内有灼热之气乱窜,坐立难安,耳畔闻模糊声响,若天地轰鸣,若时序崩颓,头晕目眩。
三子同时一怔,齐齐抬首,相视对望。
一瞬之间,睹彼此熟悉之容颜,心头同生莫名悸动,跨越万古岁月、深入骨髓之亲近与夙契,顷刻袭遍全身。
眼前之兄、姊、弟,非止凡尘骨肉,乃千万载相依相守、不离不弃之至交。
零星破碎之记忆,于脑海飞闪:白茫茫之神域,发光之玉璧,彼此之身影,九天降罚之威,坠凡尘之失重……
“兄长……”何月轻声呢喃,面带茫然。
“姊……弟……”何日亦喃喃自语,目露疑惑。
何年视弟妹,心头茫然与沉郁,愈加深重。隐然知晓,三人相逢,绝非偶然,身负重责,关乎天地时序,关乎三界苍生。
困于小小庭院,过凡尘寻常日月,然骨中时序神祇之本性,破碎之历法,千万载纠缠之夙契,已然于无声处,悄然觉醒。
屋檐之下,晴光依旧,和风依旧,三稚子并肩立老槐下,目光相交,夙缘相系。
彼不知己身何来,不知己身何人,亦不知前路历何等劫难、何等修行。
然心知,自投生同室,为血脉相连之兄妹,三人之命,早已紧紧相系,生死不离。
修补破碎历法,解开千年夙契,救赎三界苍生,此天界历劫之路,始于江南小镇之烟火日常,悄然启幕。彼等被封之记忆、散落之神力,终将于凡尘悲欢、朝夕嬉闹间,一点点寻回,直至功行圆满,重归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