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半年,我没走

冯之安接过档案,盯着那段空白的记录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作战室里的气氛比早上还要压抑。

良久,他才抬起头。

“你想怎么查?”

“我想跟他聊聊。就以联络官的身份去了解各营情况,这是最合适的理由。跟他随便谈谈话,看看他的反应。”

“可以。”冯之安把档案还给他,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必须先跟我说。不要自己动手。上次你在喜峰口枪毙祝新同的事,我听说了,也佩服你的胆量——那个人该死。但这里是三十七师,他们是我的兵,在我的地盘上,任何处置都要经过我。”

梁承烬看着他,冯之安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个要求很精明。

冯之安是师长,他不可能容忍一个外来的联络官,在他的部队里搞先斩后奏。这是他的底线。

梁承烬立正站好,干脆利落地回答。

“行。冯师长,您给我下命令。我听您的。”

冯之安的肩膀塌下了一分。

“去吧。张守德的二营驻扎在东头的窑洞里。我让周明远陪你过去。”

“不用。”梁承烬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有人跟着,他嘴巴张不开。”

冯之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点了下头。

梁承烬转身出了师部,沿着村里那条被骡马车轮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往东走。

察哈尔的风是硬的,从北边光秃秃的山梁上毫无阻碍地灌下来,刮在脸上,又干又疼。

路两边的帐篷里不时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唱山西的民歌,那调子拐了十八个弯,每一个都不在点上,却透着一股活人的热乎气。

走了大概一刻钟,一片低矮的窑洞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二营的驻地。

洞口挂着一张破旧的油布帘子,上面落满了一层细腻的黄土。

两个士兵正蹲在门口,围着一个烧得发黑的铁皮桶生火,干枯的柴火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炸响,火星子溅到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张营长在吗?”梁承烬走上前。

一个正用刺刀拨弄柴火的士兵抬起头,打量着他肩上的少校军衔,又看了看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眼神里全是纳闷,但还是立马立正。

“您是师部新来的长官?”

“我是联络官,过来找张营长聊聊。”

那士兵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帘子指了一下。

“里面呢,正擦他的宝贝疙瘩。”

梁承烬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煤烟、汗味和金属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很暗,比外面暖和不少。

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旧军毯,炕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正用一块油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大刀。

张守德。

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和外面士兵一样的棉袄,只是洗得更干净些。

他的两只手很粗糙,虎口和手指上布满了厚实的老茧。

手里那把二十九军标配的大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上面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这是见过血的刀。

他听见动静,磨刀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扫了梁承烬一眼。

“你就是从天津来的那个梁联络官?”

“是我。张营长好。”

“坐。”张守德用下巴指了指炕的另一头,嗓音有些沙哑,“窑洞里穷,没茶水,只有白开水。”

梁承烬也不客气,在炕沿上坐下,接过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张营长,我来之前,师长让我熟悉各营的编制。我看二营的兵员最齐整,装备也是全师最好的。听说上次在察东,就是您带着二营,跟日本人干了一仗?”

张守德磨刀的手依旧平稳:“顶了一天,这不假。不过那回小鬼子没动真格的,一个中队,两门迫击炮,就是来探路的。我用了一个连,就把他们顶回去了。”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那您觉得,日本人下次再来,会动真格的吗?”

“那还用说?”张守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油石摩擦刀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们在察东增兵的消息,全师上下都知道了。等那帮狗娘养的集结完毕,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肯定要扑上来。”

梁承烬喝了口热水,滚烫的水流进了胃里,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张营长是辽宁人?东北军出来的?”

“唰——”

磨刀的声音,停了。

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却让整个窑洞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滞。

“是。”张守德把油石放下,声音低了半截,“开原人。”

“九一八那年,您在奉天?”

“在。”

张守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小鬼子打进来的时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抵抗。我他娘的……一枪没放,就从北大营撤了。”

他猛地把大刀往炕上一插,刀尖没入土炕半寸,刀柄嗡嗡作响。

“这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件事!”

梁承烬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

“撤了以后呢?我看您的档案上写着,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三月,有半年的时间是空白的。”

张守德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两簇火,死死地盯着梁承烬。

“梁联络官,师部派你来,是让你来查户口的?”

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是来查户口的。但这半年的空白,我必须弄清楚。”

窑洞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士兵烧火的噼啪声,和风刮过洞口的呼啸声,异常清晰。

张守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胸口起伏着,最后,那股子要把人吞下去的火气,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重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却也沉重下来。

“那半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在东北,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