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这年头,谁都不喜欢特务
火车咣当了两天两夜,换了骡车又颠了半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郑耀先瘫在车板上,用帽子盖着脸,有气无力地哼哼:“老九,我算是服了你。这趟差事,可比在天津听戏金贵多了。颠这一路,我回去找戴老板报销,起码得算两条命的抚恤金。”
梁承烬没理他,只是抓着车辕,眺望远方地平线上那条模糊的黑线。
察哈尔的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又干又冷。
傍晚时分,骡车终于晃悠到了三十七师的驻地——双庙子。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摊在黄土地上的营地。
几十间破败的土坯房,簇拥着几百顶帐篷。
远处的山坡上,新挖的战壕犬牙交错,黑洞洞的枪口从沙袋工事后面伸出来,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道,一股泥土、火药、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冷硬味道。
骡车在村口停下,一个穿棉军装的年轻军官早就在那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警惕。
“请问是天津来的梁——梁联络官?”
“是我。”梁承烬跳下骡车,把肩上的帆布包甩了甩。
周明远,师部副官。
他上下扫了梁承烬两眼,目光先是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转了转,然后落在他肩上的少校军衔上,最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慢悠悠爬下车的郑耀先。
“我是周明远,冯师长派我来接你们。请跟我来。”
周明远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走出几步又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周副官。”梁承烬大步跟上,一点没绕弯子。
周明远这才像是下了决心:“梁联络官,您就是……喜峰口那个……”
“是我。”
周明远的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久仰。”
“别久仰了,带路。”
穿过营地时,两边帐篷里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敬佩的,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全投在梁承烬身上。
一个蹲在帐篷口擦枪的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他?看着跟个学生娃似的。”
“学生娃?人家在喜峰口拿大刀片子砍鬼子的时候,你小子枪还不会拉栓呢!”
另一个兵凑过来,声音更低:“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着,特务处的人,来咱们这穷地方,没安好心。上次去北平督军,听说就把军需处一个姓祝的给毙了,南京自己的人都说杀就杀,狠着呢。”
“谁说得准呢。反正,不是善茬。”
这些话,梁承烬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他的名声在二十九军里是打出来的。
喜峰口杀穿日军阵地,罗文峪口子炸装甲车,这些战绩让士兵们认他是个带种的,是个真正上过战场、跟鬼子见过红的汉子。
但另一方面,他特务处的身份,就像是额头上烙的印。
在二十九军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杂牌军地盘上,“南京”这两个字,很多时候跟“找麻烦的”是同义词。
佩服他,又提防他。
敬重他,又忌惮他。
他梁承烬不是来惹事的,但人家不这么看。
师部设在村子中央一个带院子的土坯房里,墙头上拉着电话线,门口两个卫兵荷枪实弹。
周明远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屋子前:“师长在里面,我去通报。”
半分钟后,他出来,让开门:“请进。”
梁承烬整了整军装,迈步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弹药。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摊在桌上,红蓝铅笔的标记纵横交错。
一个男人站在桌子后头。
冯之安。
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头不算高,但肩宽背厚,像座铁塔。
一张方脸被风沙吹得黑里透红。
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棉军装,腰间多了一把盒子炮。
那双按在地图上的手,掌宽指粗,骨节突出。
梁承烬在门口站定,立正,敬礼。
“特务处军事联络官梁承烬,向冯师长报到。”
冯之安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秒,又扫过他身后的郑耀先,最后才回到他身上。
“梁少校。”冯之安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沉稳得多,“你的大名,我听宋军长提过不止一次了。”
“冯师长客气。喜峰口是二十九军弟兄们的功劳,我不过是凑巧赶上了。”
冯之安没接这个话茬,他绕过桌子,走到梁承烬面前,那双眼睛像是要看到人骨子里去。
“你比我想的,年轻太多了。我原以为,能在喜峰口杀个来回的,怎么也得是个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你……二十一?”
“是。”
冯之安“嗯”了一声,在屋里踱了两步。
“你是南京派来的,目的我清楚,当眼睛用的。”他背着手,停下来,“我手底下这帮兵,从军长到伙夫,没有一个孬种。你要看,我让你看。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的兵,是去长城杀过日本人的兵!他们的血性和忠诚,用不着任何人来检验!上次你在北平,枪毙了军需处的人,这次来我三十七师,你又想毙了谁?”
屋里的空气瞬间就降到了冰点。
郑耀先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言不发。
梁承烬迎着冯之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冯师长,我枪毙的,是通敌的汉奸。谁通敌,我就毙了谁。不管他是南京的,还是二十九军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而且,我这次来,处长不批。是我自己要来的。”
冯之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处长不批你还来?”
“察哈尔打起来了,我在天津待不住。”梁承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在喜峰口,跟弟兄们一块儿扛过刀,分过命。现在他们在这儿流血,我不能在天津安稳喝茶。我做不到。”
冯之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像是被这句话砸开了一道裂缝。
他盯着梁承烬,看了很久很久。
“那你来干什么?”
“打仗。”梁承烬说,“冯师长,您给我下命令就行。”
冯之安的嘴角扯了扯,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他忽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梁承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先吃饭。赶了一天两夜的路,饿坏了吧?”
“还真是。”梁承烬咧嘴一笑。
郑耀先在旁边接了句腔:“冯师长这话在理,再不吃点东西,我跟老九就得去啃你师部门口的沙袋了。”
冯之安被他逗得,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模样,冲门口喊:“明远!让伙房给这两位贵客弄吃的!馒头管够,再炒两个菜,多搁肉!”
他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指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又沉了下去。
“吃了饭,我带你去前沿阵地看看。”
“让你瞧瞧,我三十七师的兵,现在是什么样。跟喜峰口那会儿,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