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索性不再藏掖,直接走到台前

梁承烬出了天津站,拐进法租界东边的一条马路。

已是傍晚,华灯初上。

黄包车夫的吆喝,报童的叫卖,有轨电车“铛铛”驶过的声响,混杂着各色食肆飘出的饭菜香气,交织成一幅独属于天津卫的鲜活画卷。

他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头上的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河,寻不见踪迹。

他没走大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岔道,又快步穿过两条幽深的弄堂。

最后,在一个巷子口卖烤白薯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上那件棉袄被油烟熏得发亮,正佝偻着腰,守着一口改装的铁皮油桶。

桶里炭火正旺,冒出的白气裹挟着白薯烤熟后特有的焦香,飘出老远。

“来一个。”

“好嘞。”

老头应得爽利,用火钳子从滚烫的炭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外皮焦黄、内里流油的白薯,用张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梁承烬接过白薯,滚烫的温度隔着报纸传到掌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子上。

两枚铜板,其中一枚的正面,被人用利器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这是信号。

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铜板,不动声色地将两枚钱都收进了围裙兜里。

“小伙子,往前走二百步,左拐,有个补鞋的老师傅。他那儿的鞋垫子,好用,耐磨。”

梁承预咬了一大口白薯,甜糯滚烫。他没搭腔,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二百步,不多不少。

左拐,是一个更窄的胡同。

胡同口,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副补鞋的家伙什:一把小锤,几盒鞋钉,一把大剪刀,还有一卷颜色深沉的牛皮。

梁承烬走过去,很自然地把左脚搁在老师傅面前的矮木凳上。

“师傅,鞋底快磨穿了,劳驾给补补。”

补鞋师傅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手上那层老茧,比寻常的牛皮还要厚实。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梁承烬的鞋底。

“这双鞋,走了不少路啊。”

“是不少了。”梁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有几条新路要走,怕鞋不跟脚。”

暗号对上了。

补鞋师傅拿起小锤,在鞋底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他头也不抬,嘴皮子几乎没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讲。”

梁承烬也压低了嗓门,视线落在胡同另一头的墙根上,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溜,快而清晰。

“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十月,天津河北体育场。委员长给天津站下了死命令——盯死南开的学生骨干、严查红军渗透、观察日本人反应、记录所有过激言行。会场上不动手,事后拉单子,秋后算账。”

补鞋师傅手里的锤子没停,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专心干活。

只有那对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天津站的具体部署:情报组江佰陆负责外围侦查和人员甄别,行动组徐百川带人做应急准备。监控的重点,是南开大学的学生骨干和几个左翼背景的读书会。方觉夏正在整理相关名单,一周之内就能出来。”

“收到了。”

补鞋师傅放下锤子,拿起剪刀,“咔嚓”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皮子,开始往鞋底上涂抹胶水。

“下次接头,等我的信号。你多加小心。”

“谢了,师傅。”

梁承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掏出几枚铜板放在矮凳上,转身抄着手,走出了胡同。

走出胡同口,他三两口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白薯吞进肚子。

白薯已经凉透了,有些干硬,噎得他胸口发闷。

回天津站的路上,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组织上拿到这份详尽的部署,就能提前通知南开乃至整个华北的学生骨干做好万全准备——哪些人上了黑名单,运动会上哪些话能说,哪些事不能做,会后又该如何隐蔽,避免被特务一网打尽。

这能救下很多人。

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蹿进脑海,让他脚步顿了顿。

郑耀先。

六哥也出去了。

按照纪律,他和郑耀先之间是绝对的单线联系,互不干涉,互不过问。

他不知道郑耀先的上线是谁,主要是郑耀先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耀先八成也是去传递情报了。

同一场会议,同一份部署计划,同一套监控方案……

两个人,通过两条完全不同的渠道,把一模一样的情报送上去。

组织上收到这两份内容几乎分毫不差的情报时,会怎么想?

梁承烬站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组织上会吃惊,然后会立刻推断出——在天津城这个龙潭虎穴里,不止一个同志。

有两个。

这本身是好事。

双保险,一个眼线万一暴露,另一个还能继续潜伏。

可凡事都有另一面。

如果组织上有心,将两份情报的内容、传递时间、甚至用词习惯进行比对分析,会不会……有可能借此缩小范围,大致推断出两个卧底的身份?

他站在树影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想多了。

组织上的同志,哪个不是人精?

这种单线联系的基本原则和潜在风险,他们比自己更清楚。

为了保护卧底,他们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个屋檐下,两个同志。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揣着同一个秘密,嘴上说着两套谎话。

这事儿,搁哪儿说理去?

他收回脚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烟酒铺,他走进去,买了一包哈德门,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

这是他前世就有的老习惯。

嘴里叼着根东西,脑子想事的时候,不至于太空落落的。

代理站长、运动会安保、情报传递……三座大山压在肩上,没一件是省油的灯。

然而,此刻在他心里盘旋不休的,却不是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

是一个刚刚冒出来的,疯狂又大胆的想法。

运动会那天,他要不要亲自到场?

不是作为代理站长,躲在幕后指挥调度。

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亮明复兴社特务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河北体育场的看台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他在天津卫的身份,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从之前报纸上开始,加上北平那次庆功宴上露脸痛殴汉奸让更多的人记住,到后来义胜堂的扩张、华北锄奸团的成立、“义胜堂梁先生就是复兴社天津站的梁副站长”,这事儿在平津的军政圈子里,早就人人尽知的事情了。

藏着掖着,已经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与其继续躲在幕后当个影子,不如索性走到台前,把“梁承烬”这块牌子,彻底打响!

当一个公开的“鹰犬”,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特务头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伪装。

光天化日之下,谁会怀疑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处站长,会是红党?

但这步棋,走得太大,也太险。这需要戴笠的点头。

没有戴老板的首肯,他这么干就是自寻死路。

梁承烬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牙齿咬得变了形,烟纸都有些潮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看来,得去联系那个大特务头子了。

他需要戴笠点头。

他需要戴笠给他这把刀,一个站在阳光下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