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内鬼
东三省,滴水成冰的严冬。
奉天城外的深山老林,大雪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雪沫子能灌进裤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三百多号人,一身白衣,与雪地混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片雪地下潜伏的杀机。
“九哥,前面就是小鬼子的军火中转站。”
赵简之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他把望远镜递给梁承烬。
“奶奶的,守得跟个铁王八似的。”
梁承烬接过望远镜,镜片冰得硌手。
视野里,中转站的轮廓清晰。
四座高耸的瞭望塔,探照灯像是死神的眼睛,来回扫视。
铁丝网围了两层,巡逻的日本兵牵着狼狗,每隔十五分钟走一趟,路线分毫不差。
“防守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承烬放下望远镜,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却毫不在意。
他叫来几个负责爆破的弟兄,在雪地上用匕首画了个草图。
“看到那条排水沟没?”
他指着中转站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从那里摸进去,水冷,忍着点。进去之后,别急着动手,找到他们的军火库。我要听到的第一声响,是整个中转站都跟着跳起来的动静。”
他又看向赵简之:“简之。”
“在!”
“爆炸一响,你带狙击组,把四个瞭望塔上的机枪手给我拔了。其他人,自由射击,把他们搅乱,别让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是!”赵简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冒着光。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爆破手脱掉外衣,只穿着单衣,滑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冰冷的污水瞬间淹到胸口,几个人牙关打战,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雪窝里,梁承烬和赵简之趴着,一动不动,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中转站内部,先是传来几声压抑的枪响,很轻,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中转站中心腾空而起,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隔着几里地都吹得人脸颊生疼。
军火库被引爆了!
连环的殉爆声此起彼伏,整个中转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打!”
梁承烬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响。
砰!
赵简之手里的莫辛纳甘步枪喷出火舌,千米之外,一座瞭望塔上的日本机枪手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从高处栽了下来。
三百支长短枪械同时开火。
子弹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劈头盖脸地泼向那些从营房里冲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日本兵。
惨叫声、怒骂声、爆炸声混成一锅滚烫的粥。
日本兵被打得晕头转向,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很多人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子弹撂倒在地。
“撤!”
梁承烬没有恋战,见目的达到,果断下令。
三百多人的队伍来得快,去得也快,撤退时井然有序,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风雪之中。
等日军的大部队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座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焦尸。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支代号“幽灵”的队伍,成了悬在关东军头顶的一把利刃。
今天炸了南满的铁路,明天烧了奉天的粮仓。
后天,一个日军少佐的脑袋,被人挂在了新京警察厅的门口。
他们从不与日军大部队正面冲突,打完就跑,钻进深山老林,任凭关东军出动几个联队围剿,也连根毛都抓不到。
林海雪原深处,一处背风的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赵简之靠在一棵大树上,一边擦着枪,一边骂骂咧咧:“九哥,这帮小鬼子属狗的,咬得真他娘的紧。咱们干脆掉头,跟他们干一票大的!”
“让他们追。”
梁承烬正在用刺刀削着一块冻得像石头的马肉,头也不抬。
“这老林子,就是他们的坟场。把他们拖进来,拖瘦了,拖垮了,再一口吃掉。”
一个多月的周旋,这支队伍像在刀尖上跳舞。
他们杀了数不清的日本人,每个人都成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的杀气能把活人吓退三步。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弟兄甚至换上了全套的日式装备。
直到所有人都瘦得脱了相,带的补给也见了底,梁承烬才下令收队。
队伍化整为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分批潜回了天津。
……
天津,法租界,新的秘密据点。
梁承烬泡在滚烫的热水里,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快酥了。
他闭着眼,关东那一个多月的血与火,还在脑子里盘旋。
“承烬,你可算回来了!”
钟定北推门进来,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整个东三省都快被你给掀翻了!报纸上天天都在登,说关东军在跟一群‘白色恶鬼’打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梁承烬从水里站起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小打小闹罢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属于天津的喧嚣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队伍拉出去了,血也见了,这支属于他梁承烬的秘密武装,终于成了一把淬了火、开了刃的利器。
有了这支队伍,他在这华北的棋盘上,才算真正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压舱石。
钟定北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从关东军司令部一个参谋身上搞到的,他‘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上面是他们接下来增兵华北的详细计划,还有……一份潜伏在咱们内部的特务名单。”
梁承烬接过文件,眼神一凝。
增兵计划,他预料到了。
但这份特务名单……
他打开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或者说代号上,瞳孔骤然收缩。
杜原新。
杜原新真名李传薪,天津站在天津最大的明桩,华元楼的掌柜。
杜原新是他的化名之一。
华元楼则是天津站最重要的经费来源之一。
在天津站核心成员撤离的一个多月期间,他是代理站长。
天津站所有的地下人员都由他统领。
但是王举人回来以后,戴笠却任命梁承烬这个流氓头子当副站长。
他心里一直不服。
经常在会议上百般刁难,却又在戴笠和王举人面前装得忠心耿耿的狗东西。
梁承烬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原来,那只把他们卖给日本人的鬼,一直就在灯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津城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定北,通知简之,把刀磨快点。”
“咱们在天津……也该开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