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戴笠的试探

宴会定在第二天晚上七点。

北平饭店的二楼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从下午开始,闲杂人等便一概清场。

鲜花从城南的花圃运来,地毯是新换的,头顶的水晶吊灯擦得能映出人影,排场十足。

但在那之前,戴笠先把梁承烬叫到了隔壁的一间密室。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水已经沏好,正冒着热气。

戴笠独自坐在桌子一边,用指节敲了敲对面的椅子。

“坐。”

梁承烬依言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戴笠没看他,自顾自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祝新同的事。说说吧。”

戴笠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像是上级在质问,倒更像一个家族长辈,在听犯了错的晚辈陈述原委。

可梁承烬很清楚,这种语气,比疾言厉色要危险得多。

“祝新同利用无线电,向日军发送了二十九军指挥部的坐标。”

梁承烬的声音同样没有波澜,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日军据此派出精锐突击队,意图实施斩首。我方警卫连七名弟兄,因此牺牲。”

他说话间,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平放在桌面上。

动作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第一样,是从那名日军突击队队长身上缴获的坐标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路线清晰可见。

第二样,是祝新同电台上的发报记录底稿,上面记录的频段参数,与地图上标注的日军联络频段,分毫不差。

戴笠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两样东西夹了过来。

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从地图的每一个折痕,到记录稿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放过。

许久,他将东西放回桌面,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你杀他之前,为什么不审?”戴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梁承烬脸上,“活口,比死人有价值。审出来他背后的人,这条线索,不是更能挖出大鱼吗?”

“当时情况紧急。”

梁承烬回答得滴水不漏,“日军突击队刚刚被歼灭,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没有第二波、第三波攻势。通敌者在营地里多留一分钟,整条防线就多一分被颠覆的危险。我不能拿几千个弟兄的命去赌一条不确定的线索。”

戴笠的眼神锐利起来,直直地刺向他,足足五秒钟,一言不发。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你说的都对。”戴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你心里清楚,他接的是谁的命令。”

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这是图穷匕见。

梁承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

“处长,我只知道一件事,他通敌卖国。至于他接了谁的命令——他没说,我也没问。”

梁承烬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因为,不管是谁的命令,通敌就是死罪。这一点,在我出发前,处长您亲手交给我的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

那份盖着鲜红印章,写着“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密令。

他将密令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两份证据旁边。

戴笠的目光落在那份自己亲笔签发的密令上,眼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布下的局,最后反倒成了梁承烬的护身符。

他不能再追究。

追究,就等于公开承认祝新同是他戴笠派去执行“借刀杀人”之计的棋子,等于承认他复兴社在背后算计浴血奋战的友军。

这个黑锅,他戴笠背不起。

委员长若是知道了,他也交代不了。

又是长达十秒的沉默。

戴笠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行。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丢在桌上。

“委员长的意思,你在华北的工作不能断。从今天起,你的职务是复兴社特务处华北区特别行动专员。有独立行动权,直接对我负责。”

梁承烬拿起文件,展开看了一眼。

文件上盖着军事委员会的蓝色大印,最下方,是戴笠龙飞凤舞的签名。

“谢处长栽培。”

“别急着谢。”戴笠走到门口,拉开门,却没有立刻出去,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了下来,“你的独立行动权,是我给的。记住,我能给,也就能随时收回来。”

门被关上,将梁承烬一个人留在了密室里。

他将那份任命文件仔细折好,放进内兜。

手指在口袋里,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是钟定北从天津托人带给他的那把折叠刀。

独立行动权。

这是戴笠给他套上的新笼头。

给你一片广阔的草场,让你尽情奔跑,但那根看不见的缰绳,永远攥在他的手里。

不过,有缰绳,总比被关在马厩里强。

梁承烬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

外面的世界,正等着他。

该换衣服,去赴宴了。

……

晚上七点整,宴会厅。

当梁承烬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少校礼服走进去时,偌大的宴会厅里已经人声鼎沸。

北平军政界的头面人物、富甲一方的商界名流、各国使馆的武官秘书,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旗袍曳地,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高级红酒的味道。

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说话声瞬间矮了一大截。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探究,齐刷刷地汇集到他身上。

有认识他的,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介绍:“就是他,长城上那个用大刀砍坦克的梁少校。”

有不认识的,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打量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战争英雄。

梁承烬神色自若,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有人主动上前寒暄,他也一一举杯应对,客气,但疏离。

他没兴趣应付这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分左右,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个人出现了。

王世荣。

胖,非常胖。

整个人像是一团被硬塞进名贵西装里的肥肉,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都在颤。

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油光,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水晶灯下闪着绿油油的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短衫的保镖,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将试图靠近的人不客气地推开。

王世荣端着一杯红酒,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了一圈,享受着众人的奉承,最后,径直朝着梁承烬走了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威震华北的梁少校吧?”王世荣的声音又尖又腻,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浓痰。

梁承烬转过身,看着这个移动的肉山。

“你是?”

“鄙人王世荣,忝为北平商会会长。久仰梁少校大名,如雷贯耳啊!”王世荣举起酒杯,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梁承烬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王世荣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自己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梁少校在长城上的壮举,我们北平城的商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佩服,佩服啊!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四周,确保有足够多的人在听着。

“恕在下直言。大刀队固然英勇,但终究是匹夫之勇,以卵击石。长城抗战打到最后,结果如何?不还是得坐下来跟日本人谈判?打打杀杀的,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伤了中日两国的和气,耽误了大家做生意,影响了北平城的繁荣。这笔账,这损失,又该由谁来算呢?”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不小,整个宴会厅顿时鸦雀无声。

好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角落里,戴笠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梁承烬身上。

梁承烬低头,晃了晃自己杯中的红色液体。

那酒液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反而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朝王世荣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