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戴笠的刀
从接头地点回来,梁承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他反复看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电报译稿,试图从那寥寥数语中,找出一些线索。
但什么都没有。
“苏区”这两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不通。
究竟是谁?
出于什么目的?
要把他置于死地?
权力的斗争?
派系的倾轧?
还是……有更深层次的阴谋?
他想联系组织,想问个清楚。
但他知道,他不能。
在揪出那个隐藏在内部的叛徒之前,他联系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手。
天亮的时候,梁承烬将那张译稿付之一炬。
他走到窗前,看着初升的太阳,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被一抹决绝的冷光所取代。
既然谁都不能信,那他就只信自己。
既然无路可退,那他就在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要活下去。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为了那些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同胞,为了查出真相,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叛徒,亲手揪出来!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别墅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陆秉章。
他没有带任何人,就一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了梁承烬的面前。
“梁先生,别来无恙。”
陆秉章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陆副站长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梁承烬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坐。
“没什么,只是来通知你一声。”陆秉章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关于你身份泄露一案,已经查清楚了。”
“哦?”
梁承烬挑了挑眉,“这么快?不知道陆副站长查出了什么?”
“叛徒,是江述白。”
“江述白?”
梁承烬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些意外。
“没错。”陆秉章点了点头,“我们查到,他最近跟日本人有过秘密接触,并且收受了他们一大笔钱。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已经招供了。泄露你身份的,就是他。”
梁承烬看着陆秉章,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可能。
江述白虽然贪财,但胆小如鼠,而且在站里一直是个边缘人物,根本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戴笠和陆秉章,根本没想过要查出真正的叛徒,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叛徒”,来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来安抚站内的人心。
“江述白人呢?”
“畏罪自杀了。”陆秉章说得轻描淡写,“今天早上,在禁闭室里,用裤腰带上的。”
梁承烬的心,又凉了半分。
好一招死无对证。
“所以,陆副站长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不全是。”
陆秉章站起身,走到梁承烬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来,是替戴老板,给你带一把刀。”
“刀?”
“对,一把刀。”陆秉章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戴老板说,你梁承烬,是党国的一把快刀。但刀,如果不能握在手里,那就太危险了。所以,他要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戴老板给你的新任务。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梁承烬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梁承烬认识。
是伊万诺夫。
那个在义胜堂被围时,唯一一个带着重武器,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他的白俄领事。
“什么意思?”
梁承烬的眼神,冷了下来。
“伊万诺夫最近很不老实。”陆秉章缓缓说道,“他利用你给他的方便,在天津走私了大量的军火。其中有一部分,我们查到,是卖给了……红党。”
“所以,戴老板要我杀了他?”
“不是杀。”陆秉章摇了摇头,“是‘处理’掉。戴老板要你,接管伊万诺夫在天津所有的势力和生意。至于伊万诺夫本人,是死是活,是让他从天津消失,还是让他变成你的傀儡,戴老板不管。
他只要一个结果——从今以后,天津的白俄势力,要姓‘蒋’。”
梁承烬明白了。
这是戴笠的刀。
一把递给他的,沾满了毒药的刀。
伊万诺夫对他有恩。
让他去对付自己的恩人,这是在考验他的忠诚,或者说,是在考验他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多么没有底线。
如果他接了,他就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国民党一条道走到黑。
如果不接,那就是抗命。
戴笠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当成叛徒,就地清除。
好狠的计策。
“戴老板还说了,”陆秉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件事,天津站不会给你任何支持。你要用你自己的力量,用你义胜堂的身份去办。办得干净,你就是戴老板在华北最信任的人。
办砸了……或者消息泄露出去了,那这件事,就只是天津帮派之间的一场普通火并,跟我们复兴社,跟南京政府,没有半点关系。”
这不光是考验,还是投名状。
戴笠要他,用伊万诺夫的血,来染红自己的手,来向整个华北的地下世界宣告,他梁承烬,就是南京政府的一条狗。
梁承烬将信纸,慢慢地,捏成了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陆秉章。
“我知道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秉章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笑了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戴老板要看到结果。”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梁承烬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秉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久,他拿出打火机,将手中的纸屑,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知道,戴笠的这把刀,他必须接。
但他接刀的方式,绝对不会是戴笠想要的那样。
你们都想看我梁承烬,究竟是一条狗,还是一头狼?
那就看好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约伊万诺夫先生,今晚,就在我的别墅,我请他喝最好的伏特加。”
放下电话,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今晚的这场酒,注定要用血来调味。
但流谁的血,还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