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暴露

“义胜堂头目梁承烬,实为国民政府复兴社特务处秘密特工。”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天津卫的上空轰然引爆。

整个天津城,都因为这则消息而陷入了巨大的震动。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停下了快板,食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说什么来着?那个烬爷……不,梁先生,年纪轻轻就能把五国洋人都摆平,背后肯定有大靠山!原来是南京政府的人!”

“那这么说,他之前打袁文会,端日本人的堂口,都是政府授意的?”

“嘘……小声点!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他的身份一暴露,日本人能饶了他?”

英租界的别墅里,梁承烬拿着报纸,面沉如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困惑。

是谁干的?

是谁,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日本人?

有可能。

田中秀一一直想除掉他,苦于没有借口。

现在他的身份曝光,日本人完全可以借口“间谍活动”,向南京政府施压,逼他们交出自己。

袁文会的残余势力?

也有可能。

他们对自己恨之入骨,用这种方式借刀杀人,合情合理。

甚至是……复兴社内部?

梁承烬的脑海里,闪过陆秉章那张冰冷的脸。

陆秉章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会不会是他,为了铲除异己,故意泄露了消息?

不,不太像。

陆秉章虽然讨厌他,但也是个有大局观的人。

他应该明白,在这个时候除掉自己,对天津站没有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梁承烬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而织网的人,就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先生!”

高大成和钟定北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钟定北已经完全是梁承烬的人了,此时他的脸上也满是焦虑。

“外面……外面已经乱套了!”高大成急声道,“我们好几个堂口,都被青帮的散兵游勇给围了,他们喊着,说我们是政府的鹰犬,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钟定北也补充道:“陶三爷那边也打来电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多跟着咱们吃饭的弟兄,现在都人心惶惶的。”

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最看不起的,就是给官府当差的“走狗”。

梁承烬复兴社特务的身份一曝光,等于是在道上犯了最大的忌讳。

义胜堂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地下王国,随时可能因为人心涣散而分崩离析。

“慌什么?”梁承烬将报纸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天塌不下来。”

他越是镇定,高大成和钟定北反而越是安心。

他们已经习惯了,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梁承烬在,就总有解决的办法。

“大成,你立刻去通知所有堂口的负责人,让他们约束好手下的弟兄,谁也不准出去惹事,更不准跟人火并。有人挑衅,就让他们闹,我们不理。”

“钟定北,你带几个最可靠的弟兄,去把陶三爷接过来,就住在我这里。这个时候,他老人家不能出事。”

“是!”

两人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梁承烬叫住他们,“告诉弟兄们,就说我梁承烬,还是那个梁承烬。我不管什么复兴社,我只知道,谁敢动我们义胜堂的兄弟,我就要他的命。谁要是信不过我,想走,我也不拦着,把该分的钱拿走,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表态。

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梁承烬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还不是来自江湖上的风言风语。

真正的危机,来自两个地方。

日本,和南京。

日本人会如何反应?

他们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向南京施压。

而南京……老蒋和戴笠,又会如何选择?

是会力保他这个已经暴露、但极具价值的特工?

还是会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息事宁人,将他当成一个弃子,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梁承烬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棋子,被放在了棋盘最中心的位置。

所有人都盯着他,想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更想知道,那个执棋的人,会如何落下他这颗子。

就在这时,监视他的陈公术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梁先生,站长来电。”

“说什么?”

“北平那边……戴老板的命令改了。”陈公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让你……暂时不用去北平了。留在天津,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

这四个字,让梁承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戴笠这是在观望。

他在等,等日本人的反应,等国际上的舆论,等各方势力的博弈。

他要把梁承烬放在天津这个火药桶上,看看他到底会炸出多大的动静,看看他这颗棋子,到底还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价值够大,他或许会保。

如果麻烦太大,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我知道了。”

梁承烬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公术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天津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日本人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采取激烈的行动。

他们只是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政府提出了“严正抗议”,要求严惩“破坏两国邦交”的“恐怖分子”。

义胜堂的各个堂口,虽然还时常受到一些小规模的骚扰,但在高大成等人的弹压下,也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所有的一切,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

而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热河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山河破碎,国难当头。

这个消息,彻底点燃了积压在民众心中的怒火。

天津的学生们,率先走上了街头。

他们高喊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严惩卖国贼”的口号,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游行。

而游行的队伍,最终汇集到了一个地方——日本驻屯军司令部,海光寺。

一场更大的风暴,以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提前来临了。

梁承烬在别墅里,通过电话,实时掌握着外面的情况。

当他听到学生们要去冲击海光寺的消息时,脸色骤变。

“胡闹!”

他知道,这群热血青年,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撞日本人的枪口!

他立刻对电话那头的高大成下令:“马上带人过去!记住,不要跟日本人起冲突,尽一切可能,把那些学生拦下来,保护他们的安全!”

然而,他的命令,还是下得晚了一步。

当高大成带着人赶到海光寺的时候,惨剧,已经发生了。

面对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日本士兵举起了屠刀。

机枪的扫射声,学生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天津的上空。

鲜血,染红了海光寺门前的街道。

破碎的山河,又添上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就在这片血与火的混乱中,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了现场。

是郑耀先。

他脱下了西装,换上了一身学生装,混在人群里。

他的手里没有枪,只有一台相机。

在机枪开火的那一刻,他没有躲避,而是迎着枪林弹雨,按下了快门。

将那最残忍、最血腥的一幕,永远地定格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