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舅舅,我饿

青石院里,众人讨论着女孩的去留。

老爸好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跳楼了。

哥哥辍学,去工地搬砖,被锈蚀的脚手架滑下来砸死了。

不得已,妈妈拖着病给人补衣服还债,结果在给人送衣服的路上,出了车祸。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连失去三位血亲,赵嫣然成了孤儿。

眼下她的大伯家,二伯家在讨论嫣然的去留。

嫣然双目无神,像一个脏兮兮没人要的破玩偶。

“他哥哥没满十八岁,又没和工地签合同,能赔十万都是大老板发善心了。”

眼下的情况就是,嫣然身上有十万,但同时欠着百万的债务。

没有人想要成为这个拖油瓶的监护人。

哪怕赵家还有两大家子人在。

“十万块,她现在才初三,若是读高中的话,还得花钱,这十万块能做个啥!”大伯吐出一口烟雾,包浆的水烟杆敲在桌上,毫不掩饰眼中对嫣然的嫌弃。

“就算不上学,养到她成年,还得三年呢!白吃白喝供三年,以后嫁出去还得贴一笔,赔钱货!不划算嘞。”二伯带个老花镜,拿着一支旧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话里话外离不开“亏”字。

赵嫣然十五岁,法理上的监护人该他们两家其中一家担。

但两家人都把嫣然像皮球一样拖来拖去的。

“书,还是要读的!”

“这学得上!”院门口蹲着的小舅突然站了起来。

跺了跺发黄的胶鞋上的泥!

他抬头,慢慢的向嫣然走过去。

众人愣住了。

一大家子就这样看着这个如同乞丐般的男人。

“你想收留她?”

“他是孩子小舅,倒也可以成为嫣然监护人。”

“就他那个穷酸样?连个瓦房都没有,自己都吃不饱!”

“住在河边上的,虽说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河边上?就北河边的那个窝棚?呵,他自己都不住,一整天都待在船上。”

“那要不你收留了嫣然,反正你那么会算!也不差她这一口吃的,你说的嘛,饿不死就成。”

二伯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嘴里还是小声嘟囔着,太亏本了,不划算之类的话。

小舅把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没有反驳,更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直直的向赵嫣然走过去。

他盯着女孩:“丫头,他们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舅舅家里条件是不太好,只有一个窝棚,但挡风雨够了。”

“只有一条小船,但平时捞点鱼虾,也勉强饿不死。”

“丫头,你跟舅舅走吗?”

赵嫣然看着头发杂乱的男人。

大人们说的话,她有些听不懂。

但是她明白一点,大伯和二伯家里面条件好,但他们不要她。

而这十四年都不曾怎么见过的舅舅,愿意收留她。

她点了点头,怯怯的伸出了手。

舅舅笑了。

舅舅厚厚的茧子包裹着一个小手,两手一搭,两人的命运便联系在了一起。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

“杨二,这孩子就跟着你了。”

“也别说我们赵家不将道义,我们一家再添你两千块钱,算是对娃儿的补偿。”

两家就是四千块!

领个娃,看似得了十万四千,占了便宜,实际上是给自己塞了一个拖油瓶。

大伯生怕小舅反悔,立刻找村支书做了公证,又去派出所将赵嫣然的户籍给划到了杨二名下。

这下,杨二跑不掉了,成为了赵嫣然的唯一监护人。

“走吧,丫头,舅舅带你去看看江边风景。”

大人影在前面走,小人影在后边跟。

夕阳下,两个枯瘦的身影被拉的很长。

二伯看着他们消失在远处,忍不住嘀咕:“杨二不会就是冲那十万块钱来的吧!”

“万一他钱花完了扔下小嫣然跑了怎么办?”

大伯一时噎住,没回答上来。

后来他想了想,安慰自己:“到底是亲舅舅,虽然他自己过得不怎么样,但扔下嫣然不至于。”

他只有这么一个姐姐。

如今,嫣然是他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亲,也是他唯一思念姐姐的念想了。

同样的辍学,杨二不是因为打游戏不读书,而是痴迷上了村里面的道家法事。

那时候他还小,总觉得那些人敲敲打打的好玩。

有唢呐,有鼓,有锣,有嚓,有锤,还有那个穿道袍念念有词的家伙,十分神气。

主家人都得听他的。

说孝子接客,孝子就得磕头。

喊孝子摔碗,孝子就得痛哭流涕。

后来……

他辍学,偷了家里一万块钱,去拜了一个老和尚为师。

结果一年不到,老和尚跑了,他啥也没学成。

反而父母因为这件事气病逝了。

因为这事,他也闹得和姐姐老死不相往来。

又在外瞎混了十多年,听到了姐姐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孩,他回来了。

他第一次为人主持丧礼,却是他的姐姐一家。

他站在姐姐的灵前,才知道原来那身黄袍没有那么神气。

看着姐姐一家下了葬,埋入土里面,他才后悔,这十多年来没有好好给姐姐道个歉,说上几句话。

她大伯说的对。

嫣然是姐姐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他怎么可能扔下呢!

杨二脑袋里面很乱。

乱的是,他真的很穷,自己靠着打鱼虾,还能勉强果腹,偶尔捞捞偏门,还能吃一顿好的。

但现在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得想办法让舅侄两人活下去。

不,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嫣然和正常人一样,一样的读书上学!

胡乱的想着,思考着未来该怎么走,却没发现两人已经走到北河了。

北河不是单纯的指的一条河流,而是一个地界。

北河地界有一河一江经过,河急江湍,经常有人失足跌进里面。

后来江被治理了,就剩下了河。

北河每年夏秋都会发大水,水淹半个场镇,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就记着北河的凶猛残暴了。

北河县上溪村,村口靠着大槐树有个棚子,那里就是小舅的家。

嫣然看着简陋的棚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其外再放不下其他东西。

“嫣然,我一会儿给你收拾收拾,你今后就住这里了!”

“舅舅我就在河边的船上,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河边喊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交代好这些后。

杨二转身就要往船里去拿新被褥铺床,但是他发现,嫣然在拉着自己一角。

“小嫣然怎么了?是舍不得舅舅吗?舅舅就在那边,你不要担心,你不会被扔下了。”

他还以为小嫣然是害怕。

却没想到,小嫣然怯怯的吐出一句话:“舅舅,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