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鸿门宴

李昭一句话,张贺脸色瞬间变了。

通敌。

就这两个字,放在太平年间也是灭门的大罪。

何况如今公孙瓒与袁绍正打得火热,谁敢沾这个边。

“明廷这话,小老儿万万担不起。”

张贺忙拱手弯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我家主翁对公孙将军一向忠心。”

“所谓忠心,便是这般行径?”

李昭没再看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竹简,提笔蘸墨。

“回去吧。该带的话,替我带到。”

张贺嘴唇翕动了两下,朝李昭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正堂。

轿夫脚步匆匆,小轿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巷口。

李昭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方才那番话,有七分是真,三分是诈。

张家囤粮哄抬粮价是事实,但要说通敌袁绍,绝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张家在平原县盘踞三代,姻亲遍布周边数县,连公孙瓒军中都有张家的远房子侄。

真把人逼急了,一封告状的帛书送到蓟县,他这个小县令未必接得住。

张贺会被这一句话唬住,张家不会。

“时不我待啊。”李昭自语了一句。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赵云大步跨入正堂。

“张家走了?”

“走了。”

赵云在门槛处站定,没急着坐。

“可是那处荒地有问题?”

“有些问题,地契没作废。”李昭神色寻常。

“我要开荒屯田,绕不过他们。”

赵云沉默了几息。

“直接开。”他说,“流民事大,张家的地契两年没人种,他凭什么拦?”

“凭他姓张。”李昭摇头。

“平原县三代经营,佃户、商铺、粮行,全是他家的。真撕破脸,他往蓟县递一封信,说我这个县令强占民田,公孙将军那边的文吏不会替我说话。”

赵云右手攥了攥剑柄,又松开。

他知道李昭说的是实话。

公孙瓒用人看出身,李昭不过一个寒门书佐出身的县令,张家在军中有人脉。

动李昭左右不过换个县令,动张家却是动了命脉。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李昭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手指敲了敲桌面。

“张贺是管事,做不了主。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原原本本禀报张家家主张茂。”

“张茂这个人我打听过。在平原县经营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被一句通敌吓住。”

赵云听出了些门道:“你是故意的。”

“不错,要想拿到那块地,得张家来找我,而非我去登门拜访。”

赵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搞这些弯弯绕绕,还得跟李昭学。

“子龙,你先回粥棚盯着。今日施粥结束后,把流民中的青壮单独登记造册,按籍贯编组。”

“诺。”

赵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兄,张家若真下帖子请你……”

“去。”

“我跟你一起。”

李昭笑了一声:“本来就打算带你。”

赵云没再说什么,大步出了正堂。

……

城东,张家大宅。

张贺的轿子从侧门进了院子。

轿夫还没停稳,张贺已经掀帘出来,小跑着直奔后院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枯瘦老者。

张茂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

张贺进门,先行了礼,然后将县寺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茂缓缓开口,倒不慌张。

“通敌袁绍?他倒是敢说。”

“他做了两年县令,平日安分守己,也无甚政绩。如今忽然翻了脸,拿这么大一顶帽子往我头上扣。”

“你觉得他是自己要动手,还是背后有人撑腰?”

张贺犹豫了一下。

“小人拿不准。不过他忽然弄来那么多粮,成色又好,不像是渤海郡所产。会不会是公孙将军那边有了什么安排?”

张茂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公孙瓒正跟袁绍在磐河一带纠缠,后方粮草吃紧。

如今忽然开仓济民,不像是公孙瓒的手笔。

但有赵云在此,这位可是公孙瓒帐下大将,又和李昭是同乡,万一……

张茂想了半天,吩咐道。

“备一桌席,请李明廷来家中坐坐。”

张茂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

“就说,开荒屯田是利民的好事,张家愿意与明廷商议,略备薄酒,权当赔罪。”

……

请柬在傍晚送到了县寺。

竹简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措辞谦恭。

落款处,张茂亲笔画押。

李昭看完,递给一旁的赵云。

赵云扫了一眼,把竹简放回案上。

“鸿门宴。”

“不至于。”李昭把请柬收好。

“张茂要真想动手,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是想摸清我的底,顺便试探我到底有没有靠山。”

“明日酉时赴宴?”

“酉时,你可带剑。”

赵云点头。

李昭又叫来孙福,吩咐了几句,孙福应声去了。

……

次日。

酉时将近,暮色四合。

张家大宅正门大开,灯笼挂了两排。

张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家仆,笑脸相迎。

李昭着一身洗旧的青袍,腰间系着印绶。

赵云在他左后方半步,灰白劲装,长剑横腰。

张贺目光在赵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明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李昭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中庭已设好席面,六菜两汤,一壶温酒,案上还摆着一碟蜜饯。

张茂坐在主位,见李昭进来,撑着扶手起身。

“明廷。”老人拱了拱手,声音和缓。

“老朽年迈体衰,未能亲自登门拜访,还望恕罪。”

李昭拱手还礼:“张公客气了。”

张茂目光越过李昭,落在赵云身上。

“这位是……”

“在下赵云。”赵云抱拳,言简意赅。

张茂忙又抱拳,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见过赵将军。请坐,请坐。”

三人落座。

张贺亲自斟酒,好不恭谦。

“明廷,昨日之事,老朽听张贺说了。”

张茂闲聊几句,直入正题。

“有些话,管事的传来传去,难免走了样。老朽今日设宴,一是赔罪,二是想当面听听明廷的意思。”

李昭端着酒盏,微微一笑。

“张公想听哪方面的?”

张茂笑了笑,三角眼里透出一丝精光。

“城东南那块地,明廷打算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