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南门街口。

赵云的动作很快。

两口铁锅已经架好,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县兵蹲在灶边添柴。

锅灶有了,水也烧上了。

唯独没有米。

赵云站在锅旁,面色如常,目光却不断扫向巷口。

日头渐高,午时将至,街面上流民越聚越多。

有人闻到了柴火味,眼睛盯着空锅。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挤到前头,声音嘶哑:

“官爷,这是要放粥?”

赵云没答。

牛车转过街角,车板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了大半车。

黑脸车夫勒住缰绳:“赵头儿,县寺存粮,十石。”

赵云大步走过去,解开一只麻袋。

粟米从袋口涌出来,他伸手捻了捻。

这米的成色,比公孙瓒军中发的口粮都好上一截。

他顿了一瞬。

然后扎好袋口,扛起麻袋,朝身后县兵一挥手。

“淘米,下锅。”

……

粥棚支到申时,十石米见了底。

赵云看着散去的人群,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县寺走。

正堂里,李昭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中墨笔不停。

赵云推门进来,直接在李昭对面坐下。

“粥发完了。”

“嗯。”

“一千三百余人。”赵云说,“老弱居多,青壮不到三成。有几个饿得狠了,喝完粥就吐,又接着喝。”

李昭搁下笔,抬头看他。

赵云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话。

“那十石米,哪儿来的?”

李昭神色不变:“买的。”

“从哪儿买?”

“渤海郡一个粮商,去年秋收时谈下的价。钱是我自己的俸禄,攒了大半年。”

赵云没接话。

平原县周边去年歉收,渤海郡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成色的粟米,不是小粮商能拿得出来的。

更何况,一个县令的年俸才多少?

四百石俸禄,折成钱帛,刨去日常开销,能剩几个?

十石好米,少说值万钱。

但赵云没有继续追问。

他是武人,不是讼师。

李昭不愿说,自有不愿说的道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批粮实实在在地救了人。

“明日还施粥吗?”赵云问。

“施。”李昭答得干脆,“每日三锅,不断。”

赵云默然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李兄。”他没回头,“不管那米从哪儿来的,今日南门街上那些人的眼神,云看见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施粥之后,消息会传出去。

明天涌进平原县的流民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人越多,粮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

这笔账,李昭算得很清楚。

……

入夜。

县寺后堂,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火苗被风吹得直晃。

李昭让孙福去街上买了半斤浊酒,两碟咸菜。

赵云来的时候,酒已经温好了。

两人对坐,各饮一盏。

赵云放下酒盏,先行开口。

“李兄,今日分出去的口粮,能救十人百人。可明日呢?后日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城外流民,再加上陆续赶来的,咱们能施多久?”

李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

“子龙,依你之见,这天下乱局,根源在何处?在董卓?还是在关东诸侯?”

赵云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董卓残暴,废帝弑君,迁都焚城,自然有罪。但关东诸侯虽讨董有功,可实际上各怀算盘,各地流民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皆有罪。”

李昭点头。

“你说得对。但还不够。”

赵云抬眼看他。

李昭起身,伸手把窗板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是整片漆黑的县城。

“你听。”李昭说。

赵云侧耳。

一座万余人的县城,入夜后只余死寂。

“太平年间,这个时辰,该是什么声音?”李昭问。

赵云没答。

他记得真定老家,入夜之后,巷口打更的老头敲着竹梆子,一声一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那是人过的日子。

“我曾读过一首诗。”李昭背对着赵云,声音很平,“里头有两句,我如今才明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云端酒盏的手悬在半空。

他不是读书人,不通经史,不懂诗赋。

但这八个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胸口。

朝廷动荡,谁登了皇位并不重要。

董卓大败不会减少半分赋税徭役,袁绍大胜也不会放弃一统天下。

谁输谁赢,苦的都是百姓。

赵云放下酒盏。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李兄。”

李昭转过身。

赵云直起腰,目光沉定,再没有白日里的犹疑。

“云跟李兄这些日子,知道李兄所思所想,不在一县一地。今日这八个字,云记住了。”

“若李兄不弃,云愿鞍前马后,为这''百姓''二字,寻一条活路。”

李昭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灯火映在赵云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历史上,赵云为了一个“义”字,在长坂坡七进七出。

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为了一个“民”字,愿为鞍前马后。

李昭只走上前,双手扶住赵云的手臂。

两人相视,李昭重新坐下,给两人各满了一盏。

“明日起,粥棚不撤。但光施粥不够,得给这些人找事做。”

赵云眉头一挑:“怎么做?”

“流民里有青壮,有老弱。青壮能开荒,老弱能纺麻。以工代赈,把人留下来,把地种起来。”

李昭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

“平原县东南有大片荒地,前几年闹黄巾时抛荒的,没人敢种。”

“如今才是三月,手脚麻利些,还来得及。”

他在桌上比划着:

“流民中挑出青壮,编成十人一什,百人一屯。每屯设屯长一名,从本县老农里选。干一天活,管两顿饭。”

赵云想了想:“种粟?”

“粟和菽混种。粟耐旱,菽固地,秋收之后还能留种。”

赵云点头,只要李昭不是临时起意便好。

论治民他赵云不懂,但若有人谋反,他赵云定要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