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谢宅日常·茶

谢雨辰擅茶道。

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在圈子里,但凡有点家底的,多少都懂一些茶。

茶是门面,是待客之道,是谈生意时的润滑剂。

但谢雨辰不一样,他是真的喜欢。

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门面,是真的喜欢。

他喜欢茶的味道,喜欢泡茶的过程,喜欢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样子,喜欢闻茶香从杯口升起来的瞬间。

他把这当作一种休息,一种从那些繁琐的、杂乱的、让人头疼的事务中暂时抽身的方式。

他每天都会泡茶,有时候在正厅,有时候在书房。

泡好了,自己喝一杯,给沈昭宁送一杯。

沈昭宁喝茶,但从不夸茶。

她第一次喝谢雨辰泡的茶,是龙井。

明前龙井,谢雨辰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贵得离谱。

他用的是紫砂壶,山泉水,水温控制在八十度左右,冲泡的时间精确到秒。

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茶香清幽,入口甘甜,回甘悠长。

沈昭宁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龙井。”她说。

谢雨辰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火候过了。”

谢雨辰愣了一下。他泡茶这么多年,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

龙井茶不耐泡,水温高了会苦,泡久了会涩,他把控得恰到好处,从没出过差错。

“过了?”他问。

“过了。”沈昭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杀青的时候火候就过了,不是你的问题。茶叶本身没问题,是制茶的人急了,火候没控制好。原本应该有豆香,现在只剩下草青气。”

谢雨辰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他承认,她说得对。

那股淡淡的草青气他一直以为是龙井特有的清香,被她点破之后才发现,那确实不是豆香,是火候过了之后残留下来的味道。

第二天,他换了普洱。

十年的熟普,茶汤红浓,香气醇厚,入口顺滑,回甘绵长。

他自己喝了一杯,觉得不错,给沈昭宁端了一杯过去。

沈昭宁喝了一口,放下。

“陈味不足。”她说,“至少得三十年。十年的普洱,还是新茶。”

谢雨辰没有反驳。

他又换了大红袍,她说“火味太重,焙过头了”。

换了铁观音,她说“尚可,但水质差了”。

换了白毫银针,她说“太淡,没意思”。

他换了一种又一种,她挑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一种茶能让她说出“好”字,最多就是“尚可”。

但她每次都喝完了。

不管她说“火候过了”还是“陈味不足”,不管她说“水质差了”还是“没意思”,她都会把那一杯茶喝完。

谢雨辰有时候会想,她既然觉得不好,为什么不直接放下不喝?

她不是那种会给别人面子的人,她要是真不想喝,谁劝都没用。

但她喝了,每次都喝了。

谢雨辰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不想浪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谢雨辰每天泡茶,每天给沈昭宁送一杯,沈昭宁每天挑剔,每天喝完。

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固定的、几乎可以称为“日常”的东西。

有一天,谢雨辰泡了一款新到的铁观音。

茶汤金黄,香气清雅,入口甘甜,回甘悠长,他给沈昭宁端了过去。

沈昭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又停了一下。

谢雨辰看着她,等她说出今天的挑剔。

沈昭宁端着茶杯,看着杯中金黄的茶汤,忽然说了一句:“我朝贡茶‘雪顶含翠’,方是绝品。此后再无。”

谢雨辰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大胤的事。

云南那次是他说起蛟,她接了话,其他时候,她从不主动提。

她看历史书,看《资治通鉴》,看《古文观止》,但她从不拿那些书里的事和自己的经历对照。

“雪顶含翠?”他问。

“雪山之巅,茶树生于云雾之间,叶片翠绿如翡翠,故名雪顶含翠。”

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文字,但谢雨辰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每年只采一季,每季只得数斤。采茶的人要爬上雪山,在悬崖峭壁上采摘,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尸骨无存。”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采下来的茶叶,用玉泉山的水冲泡,茶汤清澈如泉水,香气清幽如兰,入口甘甜如蜜,回甘绵长如丝。三泡之后,茶香不减;五泡之后,茶色不退;七泡之后,茶味仍在。”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杯中金黄的茶汤。

“我朝灭亡之后,雪顶含翠便绝迹了。茶树被毁,采茶的人死了,制茶的手艺失传。再也喝不到了。”

谢雨辰没有说话,他坐在沈昭宁对面,看着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雨辰隐隐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悲伤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那天晚上,谢雨辰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他说,“帮我找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谢雨辰说:“茶叶,雪顶含翠,古时候的贡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什么,谢雨辰听了,说:“我知道很难找,尽力就好,不管花多少钱。”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雪顶含翠早就绝迹了。

大胤灭亡了一千多年,茶树不可能活那么久,采茶的人不可能活那么久,制茶的手艺不可能传那么久。

他不可能找到雪顶含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找到雪顶含翠。

但他还是让人去找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能找到,是因为他想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