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妆临世·下
蛟被激怒了。
恐惧和愤怒在它的体内交织、碰撞、燃烧,像两条正在厮杀的毒蛇,互相缠绕、撕咬、吞噬。
恐惧让它想后退,想逃跑,想缩回祭坛下面那个黑暗的、安全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愤怒让它想冲上去,想撕碎那个敢用剑指着它的渺小生物,想用牙齿咬断她的身体,想用爪子把她的骨头碾成粉末,想用尾巴把她的血肉拍成肉泥。
愤怒赢了。
不是因为它更强大,而是因为它更愚蠢。
恐惧需要智慧,需要判断力,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跑。
愤怒不需要这些,愤怒只需要一个目标,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从头顶到尾尖,从鳞片到肌肉,从骨骼到内脏,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收缩了。
它的身体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随时都可能弹射出去。
鳞片一片一片地竖起来,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纤维在皮肤下面扭动、膨胀、颤抖。
它的尾巴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截被斩断的、还在努力再生的尾巴——肉芽还在断口处扭动,还在徒劳地寻找缺失的那一截——从地面上猛地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巨响,青石板被拍碎了一大块,碎石四溅,灰尘飞扬。裂纹从被拍碎的石板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布,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
它的头颅从祭坛上俯冲下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三十米长的身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像一颗从炮膛中射出的炮弹,又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
嘴巴张开黑洞洞地对着沈昭宁,利齿交错,上颚的牙齿最长,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前臂那么长,呈弯刀状,边缘锋利如刃。
腥风扑面而来。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蛟的口中喷涌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向沈昭宁推去。
气味浓烈到肉眼都能看到——灰黑色的、像雾一样的气流,从蛟的喉咙深处涌出来,裹挟着细小的、黑色的、像灰烬一样的颗粒。
那些颗粒在空气中飘散,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在地上烧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沈昭宁没有闪避。
她站在空中,脚下是黑气凝结的台阶,手中是暗红色的古剑。
她看着蛟的头颅向她冲来,看着那张越来越大的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利齿,看着那根残缺的独角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泽,看着独角断口处那些参差不齐的骨茬。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任何人类在面对死亡威胁时应该有的情绪。
她只是在看,像一个人在路边看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像一个人在窗前看一场正在下着的雨。
在蛟的头颅距离她不到三米的时候,她动了。
她的右手握着剑柄,剑柄在她掌心中转动了半圈,剑尖从指向蛟的头颅变成了指向蛟的尾巴。她的手腕一翻,剑身从下向上,从右向左,斜着向上撩了一剑。
动作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她在练习一套已经练了千百遍的剑法,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任何努力的事情。
她的手腕的转动角度精确到每一度,剑身的轨迹精确到每一寸,身体的平衡精确到每一分。
剑身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暗红色的剑芒从剑刃上无声地斩出。
它从剑刃上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到的特征。
但它是存在的。
谢雨辰感觉到了。他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在剑芒斩出的瞬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印记中被抽走了,被那道剑芒带走了,飞向了蛟的方向。
剑芒斩中了蛟的尾巴。
不是斩向蛟的头颅,不是斩向蛟的脖子,不是斩向蛟的任何要害部位——而是斩向它的尾巴。
从尾部倒数第三节和第四节椎骨之间的位置,剑芒无声地切入,无声地穿过,无声地飞出。
蛟的尾巴断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切过一块豆腐,或者一把烧红的铁条切过一块黄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断口处平整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像被激光切割过。
骨头、肌肉、皮肤、鳞片,在同一平面上被整整齐齐地切断。骨头的断面上,能看到骨髓——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一样。
断尾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
它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尾巴尖上的鳞片在暗红色的光中闪了几下,然后落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蓬灰尘。
尾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是有意识的抽搐,而是神经末梢还在放电,肌肉还在收缩——然后不动了。
断口处的肉芽开始疯长。
从骨头的断面上,粉红色的、细小的、像触手一样的肉芽冒了出来。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伸长、分叉,像无数条小蛇,从骨头里钻出来,在空中扭动、探索、寻找。
每一根肉芽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透明的液体,液体在肉芽的尖端凝聚、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肉芽在寻找缺失的那截尾巴。
它们在空气中扭动,互相缠绕,互相触碰,像是在用某种人类无法感知的方式进行交流。
它们在问——那一截在哪里?在答——不知道,找不到。在说——再找,继续找,不能放弃。
但它们找不到。那截尾巴已经落在地上,离断口有十几米远。肉芽在空中徒劳地扭动了十几秒,然后开始向彼此靠拢,试图在断口处重新长出一截新的尾巴。
沈昭宁没有给它们时间。
她松开了手。
剑身在空气中翻转了两圈,暗红色的光芒在翻转中明灭不定,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剑尖朝下,剑柄朝上,落向地面。
在剑身落到一半的时候,它化为了雾气。
剑身在半空中突然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边缘开始模糊、扩散、消散。
暗红色的雾气从剑身消散的位置涌出来。
雾气笼罩了沈昭宁的全身。她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朦胧、不真实,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像一个正在从梦中消失的人。
然后她的双手从雾气中伸了出来。
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在胸前缓缓合拢。
她的手指在合拢的过程中不断地变换着姿势——时而在指尖相触,时而手背相贴,时而十指交叉,时而掌心相向。每一个姿势都不同,每一个姿势都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个手印都对应着一个音节,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一种力量。
她的嘴唇在翕动,吐出晦涩的音节。
她的周身开始浮现出虚影。
不是光,不是雾,而是真正的、立体的、有质感的虚影。虚影从她的身后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画卷。
那是一座宫殿。
飞檐斗拱,琼楼玉宇,朱红色的柱子,金黄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宫殿建在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宫殿的上方是蓝天白云,下方是青山绿水,四周是连绵的宫墙和楼阁。
大胤皇宫。
那是千年前的大胤皇宫,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是她亡国时跳下城墙的地方,是她死后化为煞神的地方。
所有人都看到了。
吴三省的嘴张得更大了,他看着沈昭宁身后的宫殿虚影,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门遁甲,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霍仙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血痕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她看着那座宫殿虚影,看着那些飞檐斗拱和汉白玉台阶,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了几个字:“这是……鬼还是神……”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到了那座宫殿,看到了那些飞檐斗拱和琉璃瓦,看到了沈昭宁站在宫殿前面,像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胖爷我……胖爷我这辈子……值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就算是死在这儿……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