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镇上行·下

暮色渐浓的时候,小镇的街灯亮了。

说是街灯,其实就是几根水泥电线杆上挂着的白炽灯泡,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偶尔有一只扑到滚烫的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吴三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大半个小镇。街面上三三两两走过的人,有的背着包,有的空着手,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悠悠地晃荡。

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圈子里的人,哪些是本地住户——本地人走路不会东张西望,不会在经过某些院子的时候放慢脚步,不会在暗处停下来交头接耳。

“三爷,”潘子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吧,中午到现在还没吃。”

吴三省接过面碗,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

“镇上来了多少人?”他问。

“谢家的人到了,住东头那家客栈,包了整个后院。谢雨辰身边那个女人也在,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潘子顿了顿,“霍家的人住街中段,霍仙姑亲自带队,带了八个霍家精锐,全是女的。新月饭店的人住镇子东头一栋独立小楼,六个伙计,还有一个穿道袍的,姓季,新月饭店的供奉。”

吴三省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散户呢?”他问,嚼着面,声音有些含混。

“不少。王胖子来了,就是那个圆滚滚的,嘴皮子利索,跟过几次大队伍都没出事。还有几个老江湖,都是听到风声自己跟来的。另外还有几个生面孔,看不出是哪条道上的,来路不明。”

吴三省把面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散户不用管,”他说,“让他们跟着。到了下面,自然就知道深浅了。”

潘子应了一声,又问:“三爷,张先生那边——”

“张起灵那边我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跟咱们一起走。”吴三省站起身,走到窗前,继续看街上的行人,“黑瞎子那边呢?”

“他也到了,住在街尾那家小旅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抽烟,跟他打了个招呼。”

吴三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大部分人都回了各自的住处,准备明天进山的事。只有几个散户还在街上晃荡,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吴三省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上。

王胖子。

吴三省听说过这个人。在圈子里混了几年,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机灵,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聊得来。

跟过几次大队伍,每次都毫发无伤地出来了,有人说是运气好,有人说是他识时务——该跑的时候绝不含糊。

吴三省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这种人不碍事。带着就带着,不带也无所谓。到了下面,他自然知道该跟着谁。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了楼。

门被推开,黑瞎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墨镜后面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三爷,”他笑着打了个招呼,“都准备好了?”

吴三省点了点头:“你呢?”

“我随时可以走。”黑瞎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哑巴呢?到了没有?”

“到了,在隔壁房间。”

黑瞎子点了点头,吐了个烟圈。

“三爷,”他忽然说,“谢家那女人,你见过吧?”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见过。”

“什么样的?”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不像活人。”他最后说。

黑瞎子挑了挑眉。

“什么叫不像活人?”

“就是——”吴三省斟酌着措辞,“她的气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幅画。但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黑瞎子想了想,又吐了个烟圈。

“我倒是想见见她。”他说。

“你会见到的。”吴三省说,“明天进山,她跟谢雨辰一起走。大家都在一条路上,早晚碰面。”

黑瞎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街上的灯光昏黄,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三爷,”他说,“这座墓,你觉得能成吗?”

吴三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成不成的,”他说,“下去了才知道。”

与此同时,谢家包下的客栈后院里,谢雨辰正站在沈昭宁的房间门口。

房间里亮着灯,但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沈昭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资治通鉴》。她已经翻到了第五册,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明天的路线定下来了,”谢雨辰在她对面坐下,“吴家的人走前面,霍家和新月饭店的人走中间,我们走最后。”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为什么走最后?”

“前面的路不好走,让他们开路。我们在后面,省力气。”谢雨辰说,“而且你在后面,能照顾到所有人。”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照顾所有人?”

“你不会见死不救。”谢雨辰说。

沈昭宁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谢雨辰也不在意,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进山之后,”他说,“你跟紧我。山里不比京城,路不好走,人也杂。”

沈昭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雨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紧张吗?”他问。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紧张?”

“第一次下这么大的墓,”谢雨辰说,“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我以为你会有点——”

“不紧张。”沈昭宁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紧张是活人的事。”

谢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台灯的光线落在书页上,照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字。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段关于“蛟”的记载——《说文解字》里说:“蛟,龙属。无角曰蛟。”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沈昭宁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讽刺,又像是怀念。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院的夜景——几棵竹子,一条青石板小路,远处是灰蒙蒙的院墙和更深更远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影,很久没有动。

那些山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山巅之上,有一层更深的黑色在缓慢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夜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熄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窗外,夜风从山里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凉意不是普通的山风。

是煞。

从千里之外的山中涌出来的、浓烈的、千年不散的煞。

沈昭宁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深处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余烬,像远方的灯火,像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露出了半只眼睛。

“千年,”她低声说,“够久了。”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