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车夜话

京城周边的煞地到底有限,一个多月,能去的都去过了。

谢雨辰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他让人在江湖上打听,哪里的凶坟最凶,哪里的煞气最重。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湘西有座百年凶坟,当地村民谈之色变,说是埋了一个前朝的将军,死后不得安宁,方圆几里地都没人敢靠近。

“前朝”是当地人的说法,具体哪个朝代,谁也说不清楚。

谢雨辰把消息告诉沈昭宁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书。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侧了侧身,整个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湘西?”她想了想,“那就去。”

谢雨辰订了去湘西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慢,但软卧包厢私密性好,关上门就是一个小世界。

谢雨辰订了傍晚的车票,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人不多,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谢雨辰把行李放好,靠在下面的铺位上看文件。

沈昭宁坐在对面的下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田野、村庄、山峦,在黑暗中一掠而过,偶尔有一两盏孤灯从远处闪过,像是黑暗中的萤火,亮一下就不见了。

沈昭宁看得很认真。她的目光追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火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谢雨辰看了一会儿文件,眼皮开始发沉,但他没有睡,而是把文件收起来,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偶尔有一片树林的影子从车窗上划过,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黑暗中。

“你生前……是公主?”他忽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的“哐当”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间。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被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她的身体姿态没有变化,依然挺直,依然从容,像是一把放在架子上的古剑,落了灰,但锋芒还在。

“亡国公主。”她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压在舌头底下很久了,终于吐了出来。

谢雨辰等了等,她没有再说下去。

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发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印记里涌出来,沿着血管向上蔓延,一直爬到心口。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她的。

冰冷的恨意,像冬天的河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得他牙根发酸。

浓烈的悲伤,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表面上看不到光,伸手一探才知道烫手,烫得人想缩回去。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拧得太紧了,已经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昭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依然看着窗外,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泄与她无关。

谢雨辰知道,那是她没控制住。

她平时的情绪收得太紧了,紧得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但偶尔,那堵墙上会出现一道裂缝,里面的东西就会涌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燃烧的宫殿,堆积如山的尸体,站在尸山顶上的红衣女人。

那就是亡国。

一个公主,站在自己国家的废墟上,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臣民死了,她的家没了,她的国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呢?”他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后来……就死了。”

她转过头,看了谢雨辰一眼。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悲,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两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光滑、冰冷、没有纹路。

“问完了?”她说。

谢雨辰点了点头:“问完了。”

沈昭宁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孤灯从远处闪过,像鬼火一样,亮一下就不见了。

那些灯光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田野和山峦之间,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是亡者在另一个世界点亮的灯笼。

谢雨辰靠在铺位上,看着她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间那支梅花银簪偶尔闪一下光。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坐在火车上看窗外的风景。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一个死了上千年的人,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代里,坐着一列不属于她的火车,看着不属于她的风景。

可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和他说话,和他一起坐火车去湘西。

谢雨辰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努力地活着——如果“活着”这个词还能用在她身上的话。

车轮继续“哐当哐当”地响着,火车穿过黑夜,向着湘西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