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是你二哥。”

“你二哥那天回来,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姓王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妹妹嫁过去不是让人打的。’”

林美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美丽,你二哥这辈子没求过谁。

他现在躺在里面,就差那八万块钱。

你穿金戴银,你住大房子,你开小汽车,你就不能……”

“二嫂,我……”

林美丽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陈江赶紧接话:“二嫂,不是美丽不想帮,我们家里最近也紧张,厂子里压了一批货……”

“行了。”赵素梅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陈江,你不用说了。

你刚才在楼梯间跟你媳妇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你说‘你二哥那病是个无底洞,借出去的钱就是打水漂,有去无回’。”

陈江的脸“唰”地白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赵素梅转向了林海柱和李红霞,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爹,妈,老二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李红霞急了,“国强当然是我亲生的!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赵素梅终于崩溃了,声音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

“他这辈子对谁不好了吗?!他亏待过谁吗?!

你们哪家有事不是他第一个到?哪家要帮忙不是他搭把手?

大哥家盖房子,他搬了三天砖,肩膀磨掉一层皮,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说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老三厂子开业,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三千块钱借给你周转,到现在十五年了,你还了吗?!”

“美丽被欺负,他豁出命去替你出头!”

“爹,您去年住院,是谁在病床前守了二十天?

是老二!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您半夜要喝水,他眯瞪着眼睛爬起来,倒水试温度,扶着您喝。

您出院那天,他瘦了十五斤!”

“妈,您说一碗水端平,您端平了吗?

老大结婚,您给了三间砖瓦房,老三结婚,您给了缝纫机和自行车。

老五出嫁,您陪嫁了一整套家具。

老二呢?我和老二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什么?

您给了两床被子、一口锅,还有一句‘家里困难,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有什么?他退伍回来那八百块,帮完这个帮那个,最后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跟他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扯了张证,两家人吃了一顿饭,还是我娘家出的钱!”

“他图什么?他图你们说他一句好!

他这辈子就图你们说他一句‘国强是个老实人’、‘国强是个好人’!”

“可你们呢?你们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你们把他的退让当成好欺负!

你们用他、使唤他、压榨他,等到他真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袖手旁观!”

赵素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八万块……八万块就能救他的命啊……你们手里不是没有钱,你们是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国强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护士推门冲进来,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喊:“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走廊里的人呼啦啦涌进来。

赵素梅第一个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国强,国强你醒了吗?

你别急,你别急啊,我再想办法,我一定能筹到钱的……”

林静和林薇也挤到床边,两个女儿哭成了泪人。

林静握着父亲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爸,您别怕,我去借,我去找同学借,我去找同事借,我一定能借到……”

林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攥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国强看着她们三个,目光缓缓地从她们脸上移过去。

妻子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几年操劳过度,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大女儿林静嫁了个不疼人的丈夫,婆家拿她当保姆使唤,这次从婆家那边借钱回来,指不定回去要怎么被作践。

二女儿林薇更惨,被李红霞做主许给了镇上杀猪的王胖子,要了三千块彩礼,王胖子比林薇大十五岁,喝了酒就打人……

她们都过得不好。

而他,是罪魁祸首。

是他太“好”了。

好到把所有的资源都拱手送人,好到把妻女应得的都让了出去。

好到让别人踩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家人嘛”。

他以为他的忍让能换来一家和和睦睦,能换来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目光越过妻女,落在门口那一排人身上。

林海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李红霞板着脸,眼圈虽然红了,但嘴角往下撇着。

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被赵素梅那番话臊得下不来台。

林国伟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

周桂芳站在他旁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关我什么事”五个大字。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青青更绝,直接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病床。

林美丽站在最后面,哭得妆都花了。

陈江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劝她“别掺和”。

四妹林美玲呢?

林国强费力地转了转头,在人群后面看见了林美玲。

她站在走廊里,被丈夫陈建国拉着,陈建国正在低声骂她:“你疯了?你二哥那病治不好的,你借什么钱?咱家日子不过了?”

林美玲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二哥,他对我好过。”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赵素梅手里:“二嫂,这是两万块。

我……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