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照夜玉狮子”

王诩站在田埂上,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戏志才站在王诩身边,裹着一件皮裘。

“先生。”

他低声说:

“世子这一套,不像是从书上学来的。”

王诩没有说话。

戏志才继续说:

“翻地、起垄、切块、草木灰封口、株距行距、覆土厚度……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种过地的人才会的。”

王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志才,你想说什么?”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志才也不知道。志才只是觉得……世子身上,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王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田地里那个正在弯腰种地的身影。

“说不清,就不必说。”

老人的声音很轻:

“有些事,无须多问。”

戏志才转头看了他一眼,躬身拱手:

“志才,明白!”

……

红薯种下去之后,刘衍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练兵。

两万铁骑,是塞北的脊梁。

鲜卑虽然平了,但乱世才刚刚开始。

二月中旬,春深草长,刘衍把两万骑兵分成四批。

由赵云、李存孝、张辽、徐荣各率一队,轮流出塞。

一为骑兵训练;二为监督草原;三为更换一些老弱马匹。

赵云首先率领五千骑兵出塞。

这天傍晚,他率军在弹汗山以北的一处草场扎营。

斥候来报,说西面三十里处有一群野马,约莫千余匹。

领头的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神骏非凡。

赵云正在擦拭龙胆枪,听到“通体雪白”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马上停了下来。

他“哗”的一下站起身来:

“带路,去看看。”

陈到正好也在营中,听说赵云要去抓马,也颇有兴致的跟着去了。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

那是一片被丘陵环抱的草场,四面都是缓坡,中间是一片低洼的谷地。

谷地里长满了刚返青的牧草,一条小溪缓缓流过。

千余匹野马正在溪边饮水。

领头的果然是一匹白马。

赵云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那匹马站在溪水中央,四蹄没在浅水里,低着头喝水。

它的体型比周围的野马大出一圈,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鬃毛长而密,垂在脖颈两侧,风一吹,如流苏般飘拂。

四腿修长,蹄大如碗,踏在溪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赵云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那双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很亮,带着一种野性。

“叔至。”

赵云压低了声音:

“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把马群往北边赶。北面是河谷,地势窄,它们跑不快。我走右边,截住那匹白马。”

陈到看了他一眼:

“子龙,你一个人?”

“够了。”

赵云翻身上马,把龙胆枪插在得胜钩上,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

绳索不长,约莫一丈,用牛皮和麻线编成,是他平时用来套马的工具。

“斥候营的兄弟,跟我走。”

陈到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斥候翻身上马,向左边包抄。

马蹄声响起。

陈到率斥候从左侧山坡冲下去,二十几匹马一字排开,卷起滚滚尘土。

马群受惊,嘶鸣着向北奔逃。

千余匹野马同时奔跑,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那匹白马却令人意外的没有跑。

它站在溪边,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同类从身边跑过,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匹马也跑远了,它才慢慢转过身,面向赵云。

赵云策马缓慢的走下山坡。

白马看着他,依然没有动。

赵云翻身下马,手里只提着那条套马索,向它走去。

白马耳朵转了转,鼻孔喷出两团白气。

赵云来到它面前停住。

一人一马,就这样对视着。

赵云缓缓抬起手,伸向白马。

白马的头往后仰了仰,耳朵紧紧贴着脖颈,鼻翼剧烈翕动。

但它没有后退。

赵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

“不怕。”

白马的眼睛盯着他的手。

赵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极为缓慢的往它头上靠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白马忽然打了一个响鼻,把头往前探了探。

它的鼻尖碰到了赵云的手指。

赵云的手指轻轻抚上它的鼻梁,从鼻尖往上,沿着那条隆起的骨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白马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赵云的手继续往上,抚过它两耳之间那一小块柔软的凹陷。

它的头慢慢低下。

赵云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一匹马肯让你摸它的头,就说明它至少不讨厌你。

他慢慢往前走了半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白马的脖颈。

白马的耳朵转了转,不再贴着脖颈,而是竖起来,微微向前倾。

这是放松的信号。

赵云的手从它脖颈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脊背。

白马的背很宽,肌肉结实,皮毛光滑得像缎子。

手在它脊背上来回抚摸着,感受着那层皮毛下蕴藏的力量。

须臾之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白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警惕、审视的神色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索套在白马脖子上。

白马没有挣扎,只是打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踏。

赵云翻身上马。

白马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四蹄蹬地。

赵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

白马驮着他跨过溪流,跑过丘陵,追上了那些逃散的马群。

那些野马看见它,纷纷让开,不敢挡路。

陈到站在山坡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马……这马……”

他见过刘衍的踏雪乌骓跑起来的样子,但这匹白马的速度几乎逊色不了多少。

白马跑出去很远,然后忽然前蹄离地,扬首发出一声长啸后停了下来。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它面前。

白马低下头,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打在他手上。

赵云抬手,轻轻抚上它的额头。

“好马!”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把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赵云笑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说完从腰间取下水囊,拧开盖子,递到白马嘴边。

白马低头,喝了几口。

然后又用鼻子拱了拱赵云的手。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营地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白马跑得不快。

它像是知道背上的人已经不需要再考验,步伐轻快而平稳。

赵云策马走在暮色中,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然消逝。

“你通体雪白,在夜里像玉一样。”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白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后,就叫你——”

“照夜玉狮子。”

白马竖起耳朵,打了一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