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云中王

文官队列中,司徒崔烈出列,拱手道:

“陛下,骠骑将军之功,旷古少有。臣以为,当增邑、加号,以示朝廷褒奖之意。”

灵帝没有说话。

司空许相跟着出列:

“臣附议。骠骑将军之功,非增邑加号不足以酬。”

灵帝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崔烈和许相。

后将军袁隗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说话,他身后的人也不说话。

汝南袁氏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此刻都像约好了一样,沉默着。

灵帝的目光在袁隗身上停了下来。

“袁卿——”

袁隗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骠骑将军之功,非但宜增邑加号,更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封王。”

殿中嗡然。

“封王”二字从袁隗口中说出,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文官队列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武官队列中也有人交头接耳。

崔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许相的面色变了又变。

刘衍站在殿中央,面色平静。

他的余光扫过左右文武百官。

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袁隗,有人在看御座上的皇帝。

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有惊讶,有审视,有忌惮,有嫉妒,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御座上,灵帝的目光落在袁隗身上。

殿中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身影上。

袁隗依然躬着身,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袁卿——”

灵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

“你方才说,封王?”

“是。”

袁隗直起身:

“陛下,高祖有言,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刘子安是宗室之后,光武一脉。封王,并不违制!”

他顿了顿,声音继续传出:

“臣请陛下细思,自光武中兴以来,有哪位将领,能拓土三千里?”

殿中又是一静。

“昔光武皇帝时,邓禹、冯异、岑彭、贾复诸将,功勋赫赫,然所拓者,不过中原数郡。”

“明帝时,窦固、耿秉出塞击匈奴,然所克者,不过伊吾、车师。”

“章帝时,班超平定西域,然所复者,不过葱岭以东诸国。”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刘衍:

“而骠骑将军,自中平二年至今,不过一年有余。覆灭鲜卑王庭,自阴山以北,北海以南,三千里之地,皆为汉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陛下,这样的功劳,自光武中兴以来,从未有过。不……”

“自大汉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

“昔卫青、霍去病,不过逐匈奴于漠南,霍去病封狼居胥,然其所拓者,亦不过两千里。而骠骑将军所拓,远超三千里。三千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殿中鸦雀无声。

刘衍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心里却在飞速转着。

袁隗这番话,表面上是为他请功,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但刘衍在朝堂上待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这位汝南袁氏的家主绝不是一个会替别人火中取炭的人。

他主动提出封王,必有深意。

御座上,灵帝的目光落在袁隗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袁卿所言,不无道理。”

他的目光从袁隗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何进身上。

大将军何进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面色阴沉,嘴唇紧抿。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袁隗。

“何卿——”

灵帝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看?”

何进出列,大步走到殿中央,与刘衍并排而立。

刘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是愤怒。

“陛下!”

何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臣以为,封王之事,万万不可!”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灵帝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为何不可?”

“陛下!”

何进的声音更大了:

“刘衍虽是宗亲,但毕竟年轻,不过十九岁。臣知道他有功,但功再大,也不能如此逾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况且——封王是何等大事?需经朝议,需合祖制,需择善地。岂能如此仓促?袁次阳今日提出此事,分明是——”

“大将军。”

袁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臣方才已经说了,刘衍是汉室宗亲,光武一脉。封王不违祖制。至于年轻——”

他微微侧身,看着何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宗室封王,又何须看年龄?”

何进的脸色涨得通红:

“你——”

“况且——”

袁隗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臣方才说的是‘宜封王’,并未说‘即刻封王’。封王之事,自当依礼而行,择日举行。臣只是提请陛下考虑此事。大将军何必如此激动?”

何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殿中群臣的目光在袁隗和何进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担忧,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笑。

刘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需要,也不适合说话。

御座上,灵帝的目光在袁隗和何进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刘衍身上。

“子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自己有什么说法?”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刘衍身上。

刘衍抬起头:

“陛下,臣受命北征,不过是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封赏之事,臣不敢妄言,唯陛下圣裁。”

灵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袁卿请封,何卿反对,朕听了你们的意见。现在——”

灵帝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朕自己拿主意。”

殿中鸦雀无声。

灵帝的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骠骑将军刘衍,听封!”

刘衍单膝跪地。

“骠骑将军刘衍,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北征鲜卑,扬威塞外。斩馘十万,降伏廿万,封狼居胥,功冠诸军。昔霍骠骑之烈,无以加焉。”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特封刘衍为——”

他顿了顿。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云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