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四万变三万

素利拔出长刀策马站在五千骑的最前面。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把镶着红宝石的长刀照得雪亮。

“骨进——”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传出去很远。

骨进勒住马,隔着百步的距离看着素利。

“骨进,这些年来,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部落。阙机死了,他的部众我没有杀一个,没有赶走一个。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骨进策马上前几步,声音沙哑:

“素利,你说你没有亏待我部?阙机大人死在定襄,他的兵在前面拼命,你在后面看着。”

素利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年来,占我们的牧场,分我们的牛羊,把我们的人放在最危险的位置。这些,我忍了。但今夜——”

骨进的声音陡然拔高:

“刘衍的大军就在山下,我们的水源没了,草场没了,牛羊没了。你缩在山上不敢下去,却把我们放在南麓替你挡刀。素利,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当这个大人?”

“你不配。”

骨进一字一句:

“你不配当东部鲜卑的大人。”

素利看着骨进,目光冰冷:

“骨进,你说我不配。那你告诉我,谁配?你吗?”

“你带着阙机的旧部去投刘衍,你以为他会收你?”

“你错了。刘衍要的不是你骨进,不是你的六七千骑。他要的是整个东部鲜卑,是所有的牧场、所有的水源、所有的战马和人口。”

“你即使杀了我,带着你的人下山,刘衍会收你。但他会怎么对你?”

素利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会把你的青壮迁到阴山以南,把你的女人嫁给汉人,把你的老弱丢在草原上自生自灭。骨进,这就是你想要的?”

骨进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不配当这个大人。好,那你去当。你去跟刘衍谈,你去求他给你一条活路。你看看他会不会把你当人看。”

素利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冷得像冬天的冰。

骨进握紧了弯刀:

“素利,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让我退兵。但我告诉你,今夜——”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个斥候从后面冲上来,脸色惨白:

“长、长老!北边!北边有兵来了!”

骨进霍然回头。

北方的天际,火光涌动,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那是素古部的方向。

骨进的脸色顿时变的更加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素利。

“素利延来了。”

素利的声音很平静:

“骨进,你觉得他是来帮你的,还是来帮我的?”

他策马上前一步:

“骨进,你今夜若退兵,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和你的人,继续守南麓。等刘衍退了,我还你原来的牧场,足够的牛羊。”

骨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素利,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素利,你以为我会信你?”

素利的眉头拧紧了。

“你说会分我们牧场、给我们牛羊。可你等不到刘衍退兵了吧。即使退了,阙机部这个名字估计也就不存在了。”

骨进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弑兄上位,背信弃义。素利,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举起弯刀:

“素利,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杀——”

六千八百骑,如潮水般涌上。

素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了冰冷:

“杀。”

阿鹿桓率领五千骑迎上去,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了一起。

刀锋碰撞,鲜血喷溅,惨叫与怒吼交织成一片。

素利策马立于阵后,看着那片修罗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鹿桓来到他身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大人!”

他喘着气:

“骨进的兵拼得太凶了!”

素利没有说话。

“大人!素古部的人呢?他们到底来不来?”

素利望向北方。

那里,火光还在,但那些火光没有动。它们就停在北麓的山坡上,像一群看客,看着这场厮杀。

素利延在等。

等他和骨进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收拾残局。

素利苦笑了一声。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

“中军从两翼压上去,今晚……骨进必须死!”

阿鹿桓愣了一下:

“大人,全部压上去?那素古部——”

“素利延不会动手。”

素利的声音很平静:

“他不敢。他只会在旁边看着。等我们打赢了,他会出来表忠心。”

阿鹿桓咬了咬牙:

“末将明白了。”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阙机部的兵倒下时,中军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尸体。

骨进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伤,弯刀已经卷了刃。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素利策马上前,在他面前勒住马。

“骨进。”

骨进抬起头,看着素利。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却唯独没有恐惧。

“素利,你赢了。”

他的声音沙哑:

“但你赢不了刘衍。你赢不了山下那个人。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素利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骨进,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刀,我可以——”

“不必了。”

骨进打断他:

“我说过,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举起那把卷了刃的弯刀,最后一个冲向素利。

素利的长刀划过一道弧线。

骨进的头颅飞起来,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素利收起长刀,策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

阙机部的、他本部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清点伤亡。”

半个时辰后,阿鹿桓捧着竹简走回来,脸色惨白。

“大人……我军战死两千三百余,重伤千余。骨进部,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两千余。”

素利闭上眼睛。

七千。

加上重伤的,他这一仗折了将近四千人。

而骨进那六七千骑,死的死,俘的俘,全军覆没。

他手里能战的兵,从四万,变成了三万。

但更糟糕的不是数字。

素利转过头,望向北麓。

那里,素古部的火光还在。它们依然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们在看。

看完了整场厮杀,看着他和骨进两败俱伤,看着他的兵损失了将近四千人。

然后,他们还是没有动。

素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