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彼时曹孟德

回到驿馆,院门半掩,院中老槐在秋风中簌簌落叶。

里面的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两个人影。

刘衍推门而入,戏志才正歪在榻上翻着一卷竹简,王诩则坐在案几旁,慢悠悠地煮着一壶茶。

见他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世子回来了?”

戏志才放下竹简,坐直了身子。

刘衍脱下外袍,走到案几旁坐下。

李存孝自觉地在门口站定,像一尊铁塔。

王诩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公面色虽平静,眉宇间却有波澜。看来今日所见所闻,不简单。”

刘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先生慧眼。今日之事,确实出乎意料。”

他将入宫觐见的经过一一道来:

德阳殿上的封赏,灵帝单独召见至嘉德殿。

那些关于朝政、宦官、世家的对话。

以及最后灵帝赠予的那块刻着“刘”字的玉佩。

说到灵帝那句“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当如何”时,刘衍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

“他问我,能做什么。我说,守住陈国,能守多久守多久。”

戏志才眼中慵懒之色褪去,换上难得的认真。

王诩拈须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他给了我这块玉佩。”

刘衍从怀中取出那块青玉,放在案几上。

烛光下,玉质温润,那个“刘”字古朴厚重。

王诩伸手拿起玉佩,对着烛火端详片刻,又放回原处:

“此玉质地极佳,更是贴身之物。陛下将这给了主公,意味颇深。”

“什么意思?”

李存孝在门口瓮声问道。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笑道:

“意思是,陛下记住了咱们世子。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这块玉佩就是信物。不过……”

他话锋一转:

“被皇帝记住,未必是好事。”

刘衍点头:

“先生说得是。”

接着他又说起醉仙楼之事:

曹操相邀,又遇袁绍、袁术带着荀彧、荀攸,以及刘备三兄弟。

说到袁术对刘备的轻慢,戏志才冷笑一声;

说到曹操赋诗,王诩微微颔首。

最后,刘衍深吸一口气,看着两人:

“他们要我赋诗。我也顺便吟了两首。”

“哦?”

戏志才眼睛一亮:

“世子竟会作诗?属下倒要听听。”

刘衍沉默片刻,缓缓吟出《白马篇》,又吟了《将进酒》。

戏志才听完嘴里喃喃: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一连重复了数句,最后轻声赞叹:

“好诗!”

王诩也缓缓开口:

“主公此诗,气吞山河,胸怀千古。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光芒闪烁:

“主公差不多该离开洛阳了。”

刘衍心头一动:

“先生何意?”

王诩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陛下单独召见,必有耳目窥探。宦官、外戚、世家,都会盯着主公。”

“其二,醉仙楼吟诗,曹操、袁绍、袁术皆在,荀氏叔侄也在。不出三日,这两首诗将传遍洛阳。主公名声愈盛,盯着的眼睛愈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树大招风。那些嫉妒主公少年得志的人,那些不希望宗室崛起的人,那些想拉拢或除掉主公的人,都会行动起来。”

戏志才接道:

“其三,我们的根基在陈国,世子需要尽快回去,加紧练兵,囤粮筑城。乱世将至,只有实力才是根本。”

王诩点点头:

“陈国在陈王和骆国相治理下本就不弱,再加上主公麾下典韦、赵云、存孝等猛将,还有志才和老朽……未来可期。”

刘衍沉默。

他想起灵帝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清醒的、无力回天的皇帝,或许早已预见到自己的结局。

现在封赏已领,也确实没有必要久留。

……

翌日,洛阳城外,官道旁,秋风萧瑟。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晨雾还未散尽,洛阳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世子。”

戏志才策马上来,与他并肩:

“该走了。”

刘衍点点头,正要拨马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子安——!留步——!”

那声音熟悉,却带着几分急切。

刘衍回头,看见一骑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枣红马,青衫,腰悬长剑。

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

曹操。

他策马狂奔,袍袖在风中鼓荡。

刘衍内心一叹,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等他。

曹操奔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跃下。

他大步走到刘衍面前:

“子安!你怎么说走就走?昨日醉仙楼一别,我还想着今日再找你喝酒,结果却是一早就收到你差人送来的辞别信。”

刘衍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孟德兄见谅。衍确有急事,需尽快赶回陈国。”

曹操瞪眼:

“急事?你那些兵都回去快一个月了,有什么急事比咱们喝酒重要?”

刘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操与他对视三秒,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

他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洛阳这地方。现在走也好,走也好。”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

“子安,我曹操交的朋友不少,但能让我心甘情愿叫一声‘知己’的,你却是第一个。”

刘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曹操这个人,后来被称为“乱世之奸雄”。

但此刻,他还只是个三十岁的壮年人。

有热血,有豪情。

“孟德兄。”

刘衍开口。

曹操看着他。

刘衍从怀中取出一只酒囊。

他拔开塞子,递给曹操:

“昨夜醉仙楼的酒,没喝完。今天,咱们接着喝。”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还给刘衍。

刘衍也饮了一口。

秋风卷起黄叶,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

曹操抬手抹了抹嘴角。

“子安,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顿了顿:

“临走前,再赠我一首诗如何?”

刘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晨雾散尽,洛阳城的轮廓在朝阳下清晰起来。

城楼上,“洛阳”两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座繁华了百余年的都城,再过几年,将化为灰烬。

但眼前这个叫曹操的人,还会活很久。

他会写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凉诗句。

他会在官渡之战后烧掉部下的通敌书信。

他会在杀死吕伯奢全家后,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

他会在临终前嘱咐妻妾“分香卖履”,让人哭笑不得。

他复杂,多面,让人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