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你很像我一个旧人

阮书筠动作一顿,盯着她的脸。

那双眼皮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阮书筠脸上。

“大……丫……”

“我在。”阮书筠应道。

李秀梅的眼泪涌了出来:“你爹……你爹他……”

“爹昨日已经入土了。”阮书筠说,“我亲自填的土,后事办得很妥当。”

李秀梅闭上眼,嘴唇直抖。半晌,她才又睁开眼,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小丫呢?小丫……在哪儿?”

“在灶房呢,烧已经退了,人好好的。”

李秀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住阮书筠的手,声音断断续续:“是娘没用……你们没有事……就好。”

她抹了把泪,又问:“这孝盆,是哪房摔下的?”

“是我摔的。”阮书筠简单带过,“昨日灵堂上,叔伯们为了摔盆大吵一通,把爹的牌位都撞了下来。爹看不下去,便上了我的身,显了灵,让我把这孝盆给摔了。”

她没有告诉李秀梅实情。一来自己前后变化太大,怕她起疑;二来那些事,在她眼里太过出格,说出来只怕要急出个好歹。

李秀梅愣住了:“大丫,你……你怎么能摔盆?那是男丁的事,你一个姑娘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是娘没本事,没给你爹生下个儿子……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外人该怎么看咱们啊!”

“要不……还是从你叔伯他们那边过继一个孩子来?好歹有个男丁,以后你和你妹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阮书筠闻言,心里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李秀梅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个男尊世道里活了半辈子,这些念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她神色未变,淡淡道:“娘,过继了别人家的孩子,这点家当还能是咱们的吗?人家是真来给爹当儿子的,还是来占咱们这点东西的?”

“更何况叔伯们对我们如何,娘你也清楚。过继他们的孩子,无疑是招豺狼进门,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差,到最后,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李秀梅被她这两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那……那怎么办?你们姐妹两个,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靠男人撑出来的。”阮书筠说,“这件事娘别操心了,爹临死前都安排好了。”

她将说给里正听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最后道:“爹半年前就写信来同我说过,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往后有人问起,娘只说半年前便知道了。”

“娘先好好歇着。等晚上,我带谢珏来见你。还有些事,我也想问问娘。”阮书筠给她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她给的信息太多,李秀梅又刚醒,得让她缓缓。

李秀梅怔怔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这真的是她的大丫吗?

——

谢珏洗好碗筷后,便在院中劈柴。阮小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见阮书筠端着药碗出来,谢珏停下动作,问道:“伯母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阮书筠见小丫要往屋里跑,出声拦住,“小丫乖,晚些再进去看娘好不好?娘现在睡下了。”

“那好吧。”阮小丫又坐了回去。

阮书筠走到谢珏身边:“郎君的伤如何?劈柴不会扯着伤口吗?”

“不碍事。”谢珏说,“只是柴不多了,劈完这些,我得上山再砍一些。”

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腰腹处,那里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明显是伤口崩裂,渗出血来了。

“郎君有药吗?”

“有。”谢珏答。他以为阮书筠会问,一个逃亡之人,怎会随身带着药。可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进了屋。

谢珏眼眸微动,跟了上去。

阮小丫看着他们先后进去又关上了门,心里嘀咕:姐姐和大哥哥今天就要成亲了吗?那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当姨姨啦?

阮书筠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些水。

这水是从百草园带出来的灵泉水,方才熬药时加了些,李秀梅竟提前醒了。若这泉水对伤口也有用,那可真是个宝贝了。

她把盆端到谢珏面前:“郎君脱衣服吧。”

谢珏一怔,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姑娘这是……”

阮书筠见他想歪了,解释道:“郎君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闻言,谢珏那股不自在才淡了些:“我无碍,多谢姑娘挂心。”

“无碍?那这血是哪来的?”阮书筠看了眼他的腰腹,语气淡淡,“郎君既然与我达成合作,入赘到我家,那这一年里,你便是我的人了。郎君的命,自然也是我的。”

“怕郎君半路死了给我添麻烦,还请郎君不要推辞。”

听着这副带命令口吻的话,谢珏心头一颤,思绪被拉回了那一年的冬天。那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好。”他应了一声,抬手解开衣襟。

衣衫褪下,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凝住。

他身上的伤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尤其是后背,伤痕纵横交错,一道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触目惊心。

正面倒好了许多,只有几道旧疤。可腰腹处那道新伤,足有半条手臂长,横在腰侧,皮肉外翻。虽已止了血、上了药,却因没能及时清理,伤口边缘发红发肿,有化脓的迹象。

饶是前世见惯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此刻看着这些狰狞的伤痕,她还是沉默了一瞬。

她想过他身上的伤不会少,却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

谢珏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不动,以为她被吓到了,低声道:“抱歉,吓着姑娘了,我这就穿上。”

“不必。”阮书筠将帕子浸入水盆,拧干,“我没被吓到,只是有些意外。”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