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想恨你(二更)
萧挽霜出招,桓墨侧身避过,掌风拂向枪杆。
数十招后,她收枪而立。
“不打了!”她嘟囔一声,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只防不攻,没意思!”
她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哐当”一声脱手落地,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
桓墨身形一动,稳稳扶住了她。
入手温软,带着汗意和未散的酒香。她已然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绵长,竟就这么睡着了。
桓墨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只见她方才的凌厉气势全然消失,只剩下醉酒后毫无戒备的柔软。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不算很轻,但他的臂弯很稳。他抱着她,步履平稳地离开演武场,向北苑方向走去。
一路寂静,只闻虫鸣。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桓墨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回到北苑,彩春和几个侍女见状,皆是一惊,她们还从未见公主醉过,更别说醉得如此深沉。
桓墨示意噤声,彩春会意悄然退下,只留了一盏角落的灯烛。
桓墨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榻上,就着昏暗的烛光,看了会她宁静的睡颜。
那股自花厅对饮时便悄然升腾的燥热,并未因中途折腾的小插曲而消散,反而在此刻静谧无比的房间里,重新缠绕上来。
他知道,自己也中了招。只是他内力相较更为深厚,加之从小自毒药中淬炼,今日这样的药性对他来说,远远不足以令他失态。
他自问不是什么君子,当然可以趁人之危,到时假装致幻至深。但,趁人之危的后果——想想她那横眉竖眼的恶霸模样,自觉还是不要如此行事的好。
该走了。
他起身,欲往花厅去,确认令他们致幻的药是否是下在酒里。
就在他转身间,目光无意扫过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猛地顿住脚步。
那一排到顶的架子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道极不协调的缝隙,尚未完全复位。
本来并不起眼,但偏偏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透过角落里那微微烛光看到些不寻常的阴影。
他下意识地调转方向,放轻脚步靠近那个角落。指尖沿着缝隙细细摸索,很快摸到一处凹凸的机关。
他仔细望了眼榻上熟睡的身影,许多年都不曾有的心虚感蔓延全身。
脑海中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在提醒他:这是她的隐私,他不该窥探。
但另一个声音更为强烈:为何他们连面都未曾见过,她却态度坚决地要他尚主?为何她要在她“山河永固,海清河晏”的希冀上拉上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时间在静止中拉长,桓墨立在架子旁,影子伴着他静默。
没人能给他答案。
终于,他顺着心意,缓缓将手指贴近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探查着其下机关的构造。
“咔哒——”
机关松开,架子微动。
桓墨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他拉开架子,就着角落昏暗的烛光,侧身探入暗格之内。
暗格内,三面依墙皆是到顶的木架,架上分层设格,高低错落,里头分别堆着卷轴、木匣。
靠里墙正中,还立着一个矮柜,不过半人高,柜门紧闭,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就在他聚精会神,准备去查看离他最近的一卷竹简时,外间忽地传来萧挽霜的声音。
“不!挽云!放了挽云!”
那梦魇般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愤怒,一下击破了桓墨探究的心。致幻药的药效已经彻底上头,萧挽霜不会醒,大抵是在梦魇中。
他迅疾如风地退出暗格,将书架推回原位,也顾不得是否完全严丝合缝,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榻前。
烛光下,萧挽霜双目紧锁,眉头紧皱,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
她的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仿佛在抵御什么,身体微微颤抖,全然沉浸在可怕的梦魇中。
“桓墨!你放了我妹妹!”
桓墨如遭雷击,僵立在榻边。
她梦到了他?他在她梦中伤害了萧挽云?
他对萧挽云的伤害……他深沉地回想,那是在他上一世时,萧挽云将萧都城防御图绘在身上,试图以身投诚。
他没有理会,反而将她丢进了士卒的帐中。他闭着眼,从来没有像此番这样后悔。
“公主。”他坐至榻旁,握住她挥动的双手,低声地、轻柔地道:“公主醒醒,你做噩梦了。”
“别过来!”她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攥住。
她慢慢冷静下来,微闭的眼睫毛颤动:“我不想恨你。”
他愣住了。
萧挽霜说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狠狠撞击在他心上。
他不再试图强行唤醒她,而是放松自己,在榻边坐下。任由她无意识地抓着他试图安抚她的手。
她紧紧地攥着他,手心很凉。
桓墨就这样坐着,任由她握着手,一动不动。
烛火渐渐燃至尽头,光线愈发昏暗。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离开。
他压下对致幻药的疑虑,压下对那暗格的探知欲,只想守着她,让她能脱离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桓墨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目养神,却未曾深眠。
寅时三刻,萧挽霜每日晨练的更鼓响起。
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干渴的喉咙发痒,她轻咳了两声,这才察觉到她的双手正紧紧握着另一只温暖的大手。
她愕然转头,看到身旁一个圆圆的脑袋,玉冠未拆,她一眼便认出这脑袋隶属于桓墨。
桓墨睁开眼,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温热呼吸。不知何时,他已从榻上滑坐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调整了姿势,扬起头,正好对上萧挽霜的目光。
眸光清亮,比昨日清醒多了。
萧挽霜头疼欲裂,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宫宴、对饮……一片空白……接着是一片混乱模糊的梦境,充斥着猎猎寒风、冰冷的城墙、萧挽云的哭喊,还有桓墨率大军于城下那冷酷邪魅的对峙。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
“你醒了。”几乎一夜未眠,桓墨的声音有些低哑。
屋内蜡已燃尽,廊上的点点光亮浸入房内,迷蒙模糊,令人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萧挽霜坐起身,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我昨夜……似乎醉得很厉害?”
桓墨站起身,倒了一杯冷茶递给她。
“也许不该说‘醉’,而是吃了致幻的药物,臣昨日亦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