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甚好

宫中宴,宗族相聚。

萧挽霜着一身绯色宫装,金线绣的鸾鸟流光溢彩,端庄中带着威仪。

桓墨紧随在她身侧,玄青深衣,玉冠束发,喜怒不显的双眸带着几分冷峻。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审视的、探究的、羡艳的、忌惮的,各不相同。

在这些纷杂的目光中,唯有一双年轻的眸子顾盼生辉,见到他们,立即眉开眼笑。

“阿姐!姐夫!”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玉石相击。萧冉自席间起身,竟是先对桓墨施了一礼。

这一声“姐夫”与这一礼,让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低声细语起来。

萧挽霜也是略微一怔,她平日里教萧冉以家礼待驸马,却忘了叮嘱他,在外万不可如此,免得授人以柄。

也罢,已然如此了。

萧挽霜收起心绪入座,用余光瞥了眼桓墨,他倒很是淡然,似乎并不在意。

萧王于主座之上,看着萧挽霜与驸马,笑意在世子的举动下黯下去几分。

他向行礼的二人抬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谢父王。”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缓。

萧王执起玉盏,含笑对桓墨道:“驸马在北境数月,劳苦功高,听闻天雪隘遇袭,你为护挽霜周全受伤不轻,如今可大好了?”

桓墨起身:“谢父王关怀,已无大碍,护公主周全,乃臣分内之责。”

“你与挽霜成婚不久,便历经险事,也算患难与共。如今回到王都,可还习惯?”

“王都繁华,公主照拂周全,臣深感幸甚。”

桓墨虽表现得恭谦,但周身内敛的威仪,令萧王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萧王颔首,微眯着眼,看着阶下长身玉立之人:“习惯便好。听闻你近日在协助世子,准备下月军演之事?世子年纪尚轻,于兵事上生疏,你多费心。”

“世子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臣不过略尽绵力。”

萧王笑了笑,未再多言。

这时,大司马萧聿开口接道:“驸马过谦了,谁人不知,昔年桓国公子墨少年知兵,能帅万众之师,如今教导世子,自然是游刃有余。”

说罢,他又笑容可亲地看向萧挽霜,眼里没什么温度:“公主,叔父多嘴一句,世子毕竟是萧国储君,兵事固然要学,可为君之道,驭下之衡,更是根基。驸马才略过人,自是良师,但世子身边,也需得多些我萧国老成持重的臣子辅佐。”

萧聿一口一个“萧国”,其意不言而明。

萧挽霜扬唇,还叔父一个略带凉意的微笑:“叔父有话大可直言,驸马既入我萧国,便是我萧国之人,更是我夫君,何须避讳?”

她举杯:“父王为冉弟所选太傅,乃朝廷肱骨,学问德行俱佳。至于兵事,驸马亲历战阵,颇有些心得,此次不过于演武小事上从旁指点一二,往后自然要随父王,随朝中诸位宿将多多历练。叔父关心冉弟学业,拳拳之心,挽霜与父王皆感念。”

萧聿干笑两声:“公主思虑周全,是老臣多虑了。”

身侧,桓墨隐隐带着些笑意。从前他听说过萧挽霜“舌战群贵”的事迹,今日一见,口才确实了得。

萧冉亦诚挚地道:“叔父不必担心,姐夫教我兵事,总说‘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教我体恤士卒,明辨大势。冉虽愚钝,亦知兼听则明,王姐与姐夫,还有太傅们,都是为我好。”

他言语坦荡,对萧挽霜与桓墨的维护之意毫不掩饰。

萧王看着幼子之气度,心下因方才桓墨产生的些许阴霾消散许多。

他大笑着举杯:“世子能明此理,寡人深为欣慰!来,众卿共饮此杯!”

一场暗涌,暂时被御酒压下。

只是那些落在桓墨身上的目光,忌惮的,探究的,审视的……依旧如影随形。窃窃低语,络绎不绝。

……

宴散回府,已近戌时。

萧挽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回放着宫宴上那些绵里藏针的对话,和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从前,她选中桓墨,是因为深知他的身份和他的才能。

这场婚姻曾于她而言,首要考虑的是利益的合盟,没有情意可言。

直到他在矿洞里舍身相救,生命垂危间吐出那些前世碎片;直到白芷出现,她的心因此像被人攥了一把。

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觉,而他对她的付出,更是早已超越了交易的界限……

她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人。

只见他端坐着,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到淡然。仿佛宴会上那些冷眼与排挤皆如尘埃,不值一提。

她不禁道:“今日,委屈你了。”

桓墨闻声转过脸,眼眸平静而深邃:“公主何出此言?臣并未觉得委屈。”

“叔父等人,言语刻薄,排挤之意昭然。父王他……”

她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那句“亦有忌惮”,只道:“总之,让你受累了。”

桓墨望着她。

此刻她褪去了宫宴上的威仪,面上带着歉疚与温和。

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臣说过,这些无关痛痒,臣并不在意他人眼光。”

他在意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可正因如此,看他平静的承受这一切,她才更觉不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桓墨的俊容,揉了揉额头。许是太久未饮酒,头有些发晕,眼中的桓墨,竟也如春风拂柳,温润如玉。

可桓墨确实在对她笑,是在微笑还是嘲笑于她?

她皱眉,探身仔细去看……

而桓墨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嗯,他已过弱冠之年,他是一个正常男人,面对心悦之人动了点别样心思不算过分吧?

“公主,到了。”云舟的声音自外传来,打破了车内刚刚升起的微妙氛围。

……

站在公主府前,萧挽霜并未立刻进去,反而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明星稀。

她忽然侧首道:“今日宴上,酒未尽兴,陪我再饮几杯如何?”

“甚好。”他声音稳如泰山,目光已不禁跟着她穿行。

萧挽霜向府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对吧?”

桓墨脚步猛地一顿,愕然。

她竟记得?

愣神间,只见她绯色衣袖划过门槛,没入府内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