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风雨飘摇的南方大局

1925年。

三月十二日。

上午九点。

陈公馆。书房。

莫蕙心站在陈子钧面前,双手微微颤抖。

她手里攥着的那份情报,像一块烧红的铁。

“少爷,北平来的加急电报。”

“孙先生……今晨六点四十分……病逝了。”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陈子钧靠在皮椅上,手里的雪茄慢慢燃着。

他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个时空里,这位先行者同样是在这一天离开了人世。

历史的轨迹,终究还是没有偏移。

“消息确认过了?”

“确认了。”莫蕙心的声音有些哑,“北平协和医院的主治大夫亲自签发的死亡证明。肝癌晚期,虽然经过了咱们的提醒,但还是晚了,回天乏术……”

陈子钧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房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上。

“广州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有官方声明。”莫蕙心翻开了另一份电报,“但我们在广州的暗线发回了一条紧急情报——常凯申已经连夜召集了核心幕僚开会。会议从凌晨四点一直开到现在,还没散。”

陈子钧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常凯申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的广州位置画了一个圈。

“孙先生一走,南方政府群龙无首。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湖南、江西,各路军阀都会蠢蠢欲动。常凯申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悲伤,而是抢班夺权。”

“他手下有黄埔军校练出来的六千子弟兵,有苏联顾问团的全力支持,还有党内最强的组织动员能力。”

“半年。最多半年。他就能把南方整合成一块铁板。”

莫蕙心默默地听着。

“然后呢?”

“然后北伐。”陈子钧的声音很轻,“一路向北,吃掉吴佩孚,吃掉孙传芳残部,然后和奉系的张新民张大帅一决雌雄……最后一统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莫蕙心。

“但那是他的剧本。不是我的。”

“蕙心,现在告诉我,我们的可动用资金余额多少?”

莫蕙心不假思索地回答。

“截至今晨六点,可用余额七百三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七英镑。”

“不够。”

陈子钧摇了摇头。

“远远不够。”

“江南造船所的第一批三艘驱逐舰还在船台上,需要追加两百万。马鞍山的特种钢生产线要扩建,又是一百五十万。福州马尾的潜艇船厂需要第二批U型潜艇的全套配件,三百万打底。”

“还有空军。”他的眼神变得锋利,“我需要至少两百架战斗机。这意味着要么从德国人那里买整机,要么自己建航空厂。无论哪种,都是千万级的投入。”

“少爷的意思是……”莫蕙心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子钧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龙华路上来来往往的军车和行人。

昨天的狂欢已经过去了。

上海滩恢复了日常的喧嚣。

但在这喧嚣之下,还有一种东西,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这座城市之外最黑暗的角落里。

鸦片。

“蕙心,你知道东南五省每年的鸦片贸易额有多大吗?”

莫蕙心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军情局的估算,仅上海一地,咱们上次的禁烟运动就查抄了流通的鸦片将近十万箱,查抄的烟土价值就超过八千万银元。折合英镑……大约两千万。如果算上杭州、苏州、南京、福州、厦门这些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

“保守估计,整个东南五省的鸦片贸易总量,每年不低于五千万英镑。”

五千万英镑。

陈子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些钱,肥了洋人的口袋,肥了买办的钱袋,肥了军阀的私库。唯独没有肥到老百姓身上。”

“反而把老百姓的命根子,一口一口地吸干了。”

他转过身。

“我要把这条毒蛇,从根子上掐死。”

“然后把它嘴里叼着的肉,全部拿过来。”

莫蕙心点了点头,但随即露出了一丝犹豫。

“少爷……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东南五省的鸦片贸易盘根错节。不光是洋人和黑帮在做,很多本地的士绅豪族也牵涉其中。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甚至老太爷那边,也有些产业和鸦片生意沾边。几条从福建过来的烟土运输线,走的就是陈家的船。”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子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要先去跟爹谈一趟。”

……

下午两点。

浙江省杭城,军政府督军府的陈公馆后院。

陈玉和的书房比陈子钧的要旧得多。

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和碑帖拓片。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冒着热气。

老头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来了?”

“爹。”陈子钧在对面坐下。

陈玉和给他倒了一杯茶。

“孙先生走了的事,我听说了。”老头子叹了口气,“这位先生,不管旁人怎么评价,至少是个有理想的人。可惜了。虽然说一直跟咱们北洋作对,但即便是当年的袁老帅,也是要称他一声当世人杰!”

陈子钧接过茶杯,没有喝。

“爹,我今天来,不是说孙先生的事。”

“我知道。”陈玉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来说鸦片的事。”

陈子钧没有意外。

老头子能在乱世中打下这片家业,脑子比任何人都精。

“爹,东南五省的鸦片贸易,我准备动手了。”

陈玉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动?”

“从严,从重,从快。一个月之内,所有烟馆全部关闭。所有烟土仓库全部查封。所有抗拒执法者,格杀勿论。”

“你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陈玉和放下茶杯,“你真以为你在沪上执行了一次,这次东南五省就能如法炮制?你不想想,你沪上才多少人,加之洋人势力盛行,该能牵扯到多少人。但东南五省不一样,仅直接靠鸦片吃饭的人就有几万。甚至更多。你动了这块蛋糕,那些人会拼命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咱们陈家在福建那几条船……”

“我知道。”陈子钧的声音很坚定,“所以我今天来,是跟爹商量这件事。那几条船,我要停掉。陈家的产业,凡是跟鸦片沾边的,全部切割干净。”

陈玉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从战场上回来的铁血少帅,刚刚全歼了东瀛联合舰队的民族英雄,东南五省联军总司令。

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倔得跟石头一样的臭小子。

“你爹我这辈子,做过不少糊涂事。”陈玉和的声音沙哑,“那几条船的生意,不是我想做的,是当年为了养兵,不得不做的。你也知道,打仗是要钱的。”

“我知道。”陈子钧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怪爹。但是现在,咱们陈家军不缺钱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老头子面前。

“爹,你儿子手里有七百万英镑的现金,有马鞍山的钢铁厂,有磺胺药的暴利生意,还有莉莉·库拉格在欧洲的走私线。”

“养兵的钱,我有的是办法挣。但鸦片这条路,不能再走了。”

“它毒害的是咱们自己人。”

陈玉和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行。”

老头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那几条船,明天就停。福建那边的关系,我亲自去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但是子钧,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动了别人的命根子,别人就会要你的命。鸦片这条线上面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自己要小心。”

陈子钧微微一笑。

“爹放心。想要我的命的人,从来不少。可到今天,他们一个都没成功。”

……

当天傍晚。

公共租界。

沙逊公馆。

犹太财阀沙逊坐在他那张价值三千英镑的核桃木书桌后面,脸色铁青。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是杭州最大的烟土商贩何振庭。

一个面色阴沉的瘦高个子,是苏州的“烟王”马子良。

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是福建最大的鸦片走私头子林明达。

他们三个人,手里控制着东南五省将近四成的烟土贸易。

“沙逊先生。”何振庭率先开口,肥脸上的肉在抖,“陈子钧要禁烟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沙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听说了。他不但要禁烟,还打算把我沙逊洋行在上海的仓库全部查封。”

“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马子良一拍大腿,“鸦片这生意要是断了,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一年损失上千万英镑!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沙逊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

“各位,陈子钧的火力和兵力,你们也见识过了。正面对抗,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何振庭急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把我们的命根子割了?”

沙逊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阴冷。

“正面打不过他,不代表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

“戴志坚。”

何振庭愣住了。

“这不是……南方那位的人?”

“没错。”沙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常凯申的手下,对陈子钧恨之入骨。而我们,恰好可以给他们提供一点……帮助。”

林明达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蛇一样阴冷。

“沙逊先生,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陈子钧要动我们的产业,那我们就动他的人。”

沙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南京路。

“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暗箭。”

“给南方传个话。就说我们愿意出一百万英镑,请他们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

沙逊回过头,火光映在他的金丝眼镜上。

“让陈子钧的禁烟令,变成一纸空文。”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

深夜十一点。

陈公馆。书房。

陈子钧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

桌上铺开的,是东南五省的详细地图。

地图上已经被他用红色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每一个记号,代表着一处烟馆、一座烟土仓库、一条走私通道。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公共租界里几个最大的洋行仓库上。

沙逊洋行。怡和洋行。旗昌洋行。

这三个名字,是东南五省鸦片贸易最大的源头。

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陈子钧拿起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正中沙逊洋行三号仓库的位置。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月之内。”

“我要让整个东南五省,闻不到一丝鸦片味。”

窗外的夜风吹动了窗帘。

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