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民国的老传统——暗杀

砰!

枪声在龙华路上空炸开。

灰西装男人透过瞄准器,清清楚楚地看到子弹命中了车窗。

玻璃碎了。

但车没停。

一秒,两秒,三秒。

车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惨叫,没有血,没有慌乱。

座驾依旧匀速往前开。

不对!

灰西装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速拉动枪栓,第二发子弹推上膛,再次瞄准。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车窗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人,是一块厚实的钢板,钢板前面绑着一件军装外套,衣领上还塞了一个充气的橡胶人头。

替身!

这辆车里根本没有人!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撤!

灰西装男人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朝水塔内部的铁梯扑过去。

但他刚翻过平台边沿,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水塔下面的三条退路,全部被堵死了。

东边巷口,四个穿短褂的男人端着MP18冲锋枪,枪口朝上。

西边弄堂,三个蹬三轮的“车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三轮车斗里的伪装布,露出黑洞洞的枪管。

南边的围墙豁口,两个女人蹲在花生摊后面,一人一支驳壳枪,打开了保险。

卖花生的女人!就是旅社对面那个!

灰西装男人的脑子嗡了一下。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一切行动,全部暴露了?

不可能!他反侦察训练了整整三年!他在广州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被包了饺子。

“别动。”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水塔入口的阴影里传出来。

莫兰芝站在铁梯的拐角处,黑色军装,黑色手套,手里一支瓦尔特PP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距离不到三米。

“把枪放下,手指离开扳机,慢慢蹲下。”

灰西装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是个狠人,在广州杀过很多人,从晚清到民国,再到后来的国民革命政府,从来都是一枪一个,干净利落。

但他也不是傻子。

三米的距离,对面的枪法显然不差。,周围至少十支枪对准了他,冲出去等于自杀。

他先把步枪扔到一旁,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勃朗宁手枪放在了地上。

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趴下,双手放在后脑勺。”

他照做了。

冰冷的铁铐扣上了手腕。

有人从他腰间搜出了匕首,从靴子里搜出了一管毒药。

“嚯,还备了毒。”

莫兰芝冷笑了一声。“怕被活捉?”

灰西装男人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他被两个壮汉架着,从水塔上拖了下来。

……

水塔底部。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了。

陈子钧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军装,立领扣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

不紧不慢,像是来散步的。

灰西装男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看到了这张脸。

就是他。

车窗里那张冷峻的面孔。

不,不是。那只是个橡皮假人。

真正的陈子钧,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枪法不错。”陈子钧蹲下来,跟他平视。“二百八十米的精度,两秒内判断风速和提前量。广州来的?”

灰西装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说话。

“不说也没关系。”

陈子钧吐了口烟。“你大概率是从广州来的,我应该能查到你故意留下的信息,这个是专门给我们看的吧?”

“但你应该不是广东国民革命政府的人,先不说现在的他们没有理由来暗杀我,单说现在掌权的孙先生,他就不是那种人,其他人有这个心,但未必有这个胆子能越过孙先生直接对我下手!”

“毕竟,我跟他们还没有太多的利益的冲突,没必要这么冒险。”

灰西装男人的嘴唇终于颤了一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子钧站了起来。

他把雪茄在鞋底碾灭了。

“你来杀我,却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

他微微俯下身。

“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该动的一个人。”

灰西装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蔑视。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猎物的平静。

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老鼠。

“谁派你来的?”

灰西装男人低下了头,不说话。

陈子钧也不急。

他伸出手,从灰西装男人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几个暗号。

陈子钧看了一眼,然后扔给了莫兰芝。

“粤系第十二特勤站的联络暗码。对吧?”

灰西装男人的脸彻底白了。

莫兰芝接过纸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跟我们截获的样本完全一致。”

“但……”

陈子钧重新蹲了下来。“你其实不是广州大元帅府的人,估计也不是粤系的人。”

“这么看来,秉承了老北洋传统的笑面虎孙远丰孙督军,就应该是幕后主使了。”

灰西装男人闭上了眼睛。

完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从他踏上上海滩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猎物。

“杀了我吧。”他低声说。

“杀你?”陈子钧摇了摇头。“你还不够格让我杀。我刚才说了,我要的是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兰芝,带回去审。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莫兰芝点了点头。“少爷放心。”

灰西装男人被拖向了那辆黑色轿车。

但就在他被塞进车门的一瞬间,他突然回头看了陈子钧一眼。

“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杀你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你!”

陈子钧停住了脚步。

“是谁?”

灰西装男人咧开嘴,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

“孙先生……孙云孙先生!他要北上就任大总统,途经上海。你以为只派了我一个人?”

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上海滩上,还有第二把刀。那把刀,不是冲你来的。是冲孙先生来的!”

车门被砰地关上了。

龙华路恢复了安静。

陈子钧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去。

孙云北上,途经上海。暗杀……

当年的宋先生也是在沪上,北上的时候被暗杀的……

他转头看向莫兰芝。

“第二把刀……查。”

莫兰芝的表情骤然凝重,“兰芝这就去办!”

她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辆车。

陈子钧抬起头。

龙华路上空的天色很蓝,阳光很明亮。

但他知道,这片阳光底下,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孙先生的命,可以战死在广东,也可以病死在北京,但唯独不能丢在上海。

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孙云一旦死在上海滩,天下反帝反封建,建立民国,统一民权的大旗就倒了。

而没有了孙云这面大旗的中国,暂时就只能是一盘散沙。

散沙。

正好方便东瀛人一口一口吃。

陈子钧的拳头缓缓攥紧。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