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贸易什么的,赚洋人什么钱不是赚啊!

五千万英镑。

听着吓人。

但莫蕙心比谁都清楚,这笔钱根本不够花。

一艘轻巡洋舰的外售价是两百八十万英镑,一艘驱逐舰一百二十万,一个中队十二架战斗机要九十六万。

要撑起一支能和东瀛联合舰队掰手腕的海空力量,五千万英镑连个零头都不够。

所以,同一个夜晚,陈子钧的坦克碾碎租界铁丝网的时候,莫蕙心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一间地下酒窖里坐着。

酒窖很深。花岗岩台阶往下走了三层,四壁挂满发霉的橡木酒架。灯光昏黄,角落里一盏煤油灯在摇。

她穿着件藏青色改良旗袍,膝上搁着一只黑色公文皮包。

皮包里不是钱。

是一份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她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两杯红酒,对面的椅子还空着。

约的人迟到了十分钟。

莫蕙心不急。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酒窖深处那扇铁门。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嗒。嗒。嗒。

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是踩着节拍器走的。

铁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三四十左右,穿一件浅紫色缎面旗袍,外面披了件意大利式的黑色短貂。头发烫成了当下最时髦的手推波浪。

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三分笑意。但笑意里藏着七分精明。

阿桂姐,苏桂影。

曾经沪上的花魁,也是整个青帮背后的大管家。更是现在她军情局的情报处副处长。

也是整个沪上滩唯一一个敢穿貂皮进法租界地下赌场的中国女人。

“莫姐。”苏桂影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自己倒了杯酒。“外头坦克轰隆隆的,您倒是坐得住。”

莫蕙心笑了笑。

“外头是少爷的事。我管钱。”

苏桂影挑了下眉毛。

“管钱?陈家军的钱,够您管的?”

“不够。”莫蕙心放下酒杯,声音温和,但眼底的光很冷。“所以我来找你。”

苏桂影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找我?我一个搞情报的,能帮什么忙?”

“青帮在你手里可是发展最快的几年,赚的钱也是如那黄浦江的水一样啊。”莫蕙心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在生意上的天赋很本事,在军情局太可惜了,不如来跟我混如何?”

酒窖里安静了两秒。

苏桂影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莫大小姐消息真灵通。”

“我已经不做生意了。”苏桂影打开了膝上的公文皮包。“我现在可是沪上警备司令部的军情局副处长呢,有官身呢……”

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了莫蕙心面前。

莫蕙心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这是……”

“医药级吗啡。”苏桂影的声音柔得像在说晚安。“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德国标准。全世界药剂师做梦都想不到的级别。”

莫蕙心把那张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东西……你们能量产?”

“不止吗啡。”苏桂影又抽出第二张纸。“可卡因提纯物。海洛因半成品。特种药剂。全部医药级纯度。全部可以批量生产。”

莫蕙心放下纸,声音压得很低。

“苏姐。你知道这些东西运到欧洲值多少钱吗?”

“知道。”苏桂影点头。“一磅吗啡在伦敦黑市报价六百英镑。一磅可卡因在巴黎报价九百英镑。按月供货一千磅的规模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

“每月纯利润,不低于一百五十万英镑。”

莫蕙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万?!”

“保守估计。”苏桂影把酒杯往前推了推。“从上海到马赛,从马赛到巴黎,再从巴黎分销到整个欧洲。”

她盯着莫蕙心的眼睛。

“你有这条线?”

莫蕙心盯着苏桂影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也很凶。

“莫大小姐,我是没有,但我早前联系过,就是您妹妹手里那个百乐门的耳朵,我查过,冯程程在意大利三年,学的是歌剧声乐,但是她有个闺蜜……”

苏桂影翘起嘴角。“那丫头的室友叫莉莉·库拉格。她爹是西西里岛库拉格家族的掌门人。”

莫蕙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意大利黑手党?”

“不是黑手党。”苏桂影纠正道。“是‘光荣会’。他们更喜欢这个称呼。”

她从随身的坤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和一行意大利文。

“莉莉今年刚到沪上。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她。她原来可是在圣彼得堡片区,手下控制着从地中海,欧洲到沙俄全境的全线走私航路。军火、药品、烟草,什么都运。地中海沿岸,一半的海关,都被她家打过招呼,但你也知道,前两年,沙俄没了,所以,她为了发展家族势力,选择了远东……”

苏桂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至于怎么让他们相信,这事就要看我们少帅的魅力了……”

“想必,意大利的黑手党家族很想有一个远东的军阀女婿!”

“巧了。”

莫蕙心微微一笑。“我们家夫人也说,少爷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子嗣,很是令人着急呢。”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苏桂影端起了酒杯。

“痛快。那你打算分成怎么算?”

“四六。”莫蕙心竖起四根手指。“我们出货,她出渠道和船队。她拿四,我们拿六。”

“五五吧……”

“四六。不还价。”

莫蕙心的语气忽然变了,那层温柔的壳子一瞬间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冰冷的铁腕。“冯小姐的父亲冯雍是少爷的人。她今天能早沪上大红大紫,除了我们愿意捧她,她也愿意当我们的耳朵以外,还有少爷给她的歌曲。但全沪上,会唱歌的女人多了去了,不是因为她出色,是因为少爷看着她爹冯雍的面子,所以,这个桥,她必须搭。”

“至于莉莉·库拉格,现在的她,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要么去跟那些犹太人斗,你猜她会怎么选?”

苏桂影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她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我终究还是混惯了江湖,对于这些家国势力之间的对比还是有些小家子气,和气生财在国与国之间似乎不太合适,怕是只有赢者通吃一切才是王道吧。”

她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利润的一部分,我要单提出来。”苏桂影的眼里突然多了一丝认真。“用在沪上的孤儿院和女子学堂上。”

莫蕙心没说话。

“沪上市政府的钱,我信不过,咱们这片土地上的官员,对于钱财从来不会一直都不贪的。”苏桂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鸦片钱,赌场的钱,那种脏钱我生来就没花过一分。但这笔生意不一样。”

她看着莫蕙心。

“洋人往我们这儿倒了一百年的鸦片。现在我们往他们那边倒回去。这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笑了笑。

“这个钱,我花得心安理得。”

莫蕙心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我替我家少爷做主。这钱,批了。”

苏桂影站起身,伸出手。

莫蕙心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很白。很细。

但握在一起的力道,比外头那些扛枪的大兵可一点都不小。

“合作细节我回去拟合同。”莫蕙心说。“但有一件事,现在就要定。你要尽快去见莉莉·库拉格,把这笔生意定下来。另外,犹太人那边,你要派人盯着,我感觉他们不会那么安分的……”

她拿起酒窖角落的一部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边很嘈杂。隐约能听到坦克履带碾过路面的轰响,还有士兵们整齐的踏步声。

“少爷。”莫蕙心的声音恢复了柔和。“蕙心有要事禀报。”

“说。”

陈子钧的声音简短冰冷。

莫蕙心用三十秒把整个交易框架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纯度多少?”

“九九点七。最高品质。”

“渠道呢?”

“库拉格家族。西西里光荣会。控制地中海到大西洋全线。”

又沉默了三秒。

“贸易什么的,赚洋人什么钱不是赚啊!”

“但是——”

“一克都不许流入国内。谁敢往国内运,满门抄斩。听清了?”

“明白。”

“那就干吧……”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笑。

“百年前他们用鸦片轰断了我们的脊梁。今天,我要把他们的黄金和外汇榨得一滴不剩来造我的舰队!”

电话挂了。

莫蕙心放下话筒。

苏桂影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

“咱们的少帅……当真什么都敢啊。”

“他什么都敢做。”莫蕙心从皮包里取出一枚铜质印章。“所以我们什么都敢赚。”

她把印章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了合作备忘录的末尾。

红色的“陈公馆”三个字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目。

苏桂影也从坤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印,盖在了旁边。

两枚印章并排。一红一银。

莫蕙心正要把文件收起来。

轰!!

整个酒窖猛地晃了一下!

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酒架上的红酒瓶叮叮当当地碰撞。有一瓶直接摔下来,在石板地上碎成了一滩红色的水洼。

苏桂影一把扶住了桌沿。

“什么情况?!”

莫蕙心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冲到酒窖入口,推开铁门,踩着石阶往上飞跑。

她推开地面层的木门。

夜风灌进来。

裹着硝烟的味道。

莫蕙心抬头看天。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东南方向的夜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逼近。引擎的轰鸣声像一群发了疯的黄蜂,震得人耳膜发痛。

每一个黑点的机翼下,都涂着鲜红的膏药旗标志。

双翼轰炸机。

至少三十架。

成编队。带着挂弹。径直冲着沪上的方向飞来。

苏桂影也跟着跑上来了。她看到天空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东瀛人……他们派飞机来了?!”

莫蕙心死死攥着铁门框。

她只有一个念头。

少爷此刻还暴露在南京路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