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真的有重炮

太湖平原。

天阴了。

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日头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吞掉了。细细密密的秋雨从天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打在泥地上。

张嘉良站在装甲列车的车顶上,骂了一声。

“他娘的!这破天气!”

他的十万大军正在淋雨。

从常州出发的时候还是响晴天,走了不到二十里,天就变了脸。太湖平原不比北方的旱地,这片低洼的水网稻田地一沾上雨水,泥巴就跟浆糊似的。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已经踩出了一片烂泥塘。

十万人的脚步把田埂踏成了泥浆。六十门三八式野炮的轮子陷在烂泥里,马匹拼命拉,轮子纹丝不动,只会越陷越深。

好好的十万人南下雄师,被这场秋雨拉成了一条长达三十里的长蛇。

首尾不能相顾。

“少帅!”一个传令兵满身泥水地跑过来。“后卫师报告,殿后的十七旅还在五里以外!路太烂了,炮车全卡住了!”

张嘉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催他们快走!三天之内打到沪上,这是死命令!管他什么烂路不烂路!”

传令兵应声跑了。

张嘉良转过去,看见杨宇霆站在车厢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你又怎么了?”

杨宇霆沉默了三秒。

“少帅。我们的队伍太长了。”

“长就长。十万人还怕走路?”

“不是走路的问题。”杨宇霆的声音压得很低。“行军纵队,三十里长蛇,在一片毫无遮掩的平原上……如果对方有重炮……”

“我说过了,他没有重炮。”张嘉良回头瞪了他一眼。“宇霆,你是我的参谋长,不是我的算命先生。少说些晦气话。”

杨宇霆张了张嘴。

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不断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75毫米弹壳残片。

三里以外。南侧丘陵。

陈子钧举着一副蔡司望远镜,看着那条在泥泞中蠕动的黑色长蛇。

雨水顺着他的军帽帽檐滴下来,打在望远镜的镜筒上。

他没有擦。

镜头里,奉军的队列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蜈蚣。前面的人走走停停,后面的人挤成一团。炮车陷在泥里,马匹嘶鸣。到处都是骂声和吆喝声。

没有哨兵。没有侧翼巡逻。没有任何队形。

就是一条长达三十里的、毫无防备的人肉长龙。

陈子钧放下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被枝条和渔网覆盖的丘陵反斜面。

在那些伪装网底下,四十八门恐怖的德制重型火炮排成了四列整齐的阵列。二十四门105毫米leFH18轻型榴弹炮在前排,二十四门150毫米SFH18重型榴弹炮在后排。

每一门炮的炮管都高高扬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湖平原的中央地带。

“报告司令!”一个年轻的炮兵中尉跑过来立正敬礼。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第一重炮团完成装填!第二重炮团完成装填!全部四十八门火炮待命!”

陈子钧看了他一眼。“坐标呢?”

“报告!前观已完成网格标定!”

炮兵中尉掏出一张被雨水淋湿的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色的方格线和蓝色的数字。“全平原已划分为A到H共八个射击区域,每个区域细分为十六个子坐标。敌军主力目前集中在C4到D7区间,纵深约六千米,横宽不足八百米。”

他咽了咽口水。

“司令……这个密度……这就是一条挤在管子里的火腿肠。”

陈子钧嘴角微微一动。

他没评价这个形容。

“试射。”他说。“先打三发150高爆。C5、D3、D6。”

炮兵中尉一愣。“只打三发?”

“校准弹着点。”陈子钧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知道今天的风偏和雨偏。确认过偏差之后,再全面开火。”

“是!”

炮兵中尉转身跑向阵地。

三十秒后,信号弹升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浓烟划过灰暗的天空,在云层里炸开一朵猩红的花。

然后,大地震动了。

轰!

轰!

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三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烈焰将丘陵上的伪装枝条全部掀飞。四十三公斤重的高爆弹以每秒五百二十米的初速冲向灰暗的天空,拖出三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飞行时间,十一秒。

太湖平原。奉军行军干道。

张嘉良正在骂一匹拉不动炮车的马。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嗖……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划下来的声音。

张嘉良抬头看了一眼天。

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

然后他的视野里闪过了一道白光。

轰隆隆隆隆!!!

第一发150毫米高爆弹精准地砸在了行军干道的正中央。

四十三公斤的TNT装药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高度爆炸。恐怖的冲击波以声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半径三十米之内的一切都被碾成了齑粉。

血雾。

是血雾。

不是血水,不是血块。是血雾。

密集行军的奉军士兵在爆心四十米之内的,连骨头都没剩下。冲击波把他们的身体从内向外撕碎,血肉和碎布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红色的雾气,被气浪推着向四周扩散。

弹坑。直径八米。深两米半。

一发。

就一发。

两百多号人,蒸发了。

第二发落在三百米开外。

第三发落在五百米以南。

效果一模一样。

三个硕大的弹坑。三团腥红的血雾。八百具碎尸。

整条行军干道在三秒之内从喧闹变成了死寂。

然后死寂变成了尖叫。

“少帅!!!少帅!!!”

张嘉良被护卫拖着从装甲卡车上滚了下来。他的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刚才那三声爆炸离他不到四百米,气浪把他甩了一个趔趄。

“什么……什么东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嘴唇在颤抖。“高爆弹?谁在打炮?!”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

炮弹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他们连炮声都没听到。先是呼啸声,然后就是爆炸。

看不到敌人。看不到炮位。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死亡。

杨宇霆从车底下爬出来,军服上全是泥浆。他的左耳在流血,但他顾不上。

他抓住张嘉良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话。

“150毫米口径!射程超过一万三千米!我们完了!这是重型榴弹炮!他有重炮!少帅!他有重炮!!!”

张嘉良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丘陵上。

陈子钧放下了望远镜。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风偏修正量?”

“左偏二密位!”前观回报。

“C5弹着偏北二十米!D3弹着偏西十五米!D6正中!”

陈子钧点了点头。

他看向炮兵中尉。

“修正完毕。”

炮兵中尉攥紧了手里的红旗,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了。

陈子钧看着远处那条已经开始崩溃的黑色长蛇,淡淡地开口。

“全炮团。”

炮兵中尉举起了红旗。

“急速射。”

红旗落下。

四十八门重型榴弹炮在同一瞬间怒吼。

大地在脚底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片丘陵都在震动。炮口喷出的火焰将阴暗的天空照成了橘红色。四十八枚高爆弹拖着死亡的弧线飞向太湖平原。

钢铁暴雨。

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