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落胎
苏轻瑶听了林晚的话。她从醉仙楼回去之后,换掉了东宫里所有的宫女。新换的宫女是她从丞相府带去的陪嫁,一共八个,都是苏姨娘精挑细选的,跟了她十几年,知根知底。太医院派来的太医也被她退了回去,理由是“身子无恙,不必每日请脉”。太子觉得她小题大做,苏轻瑶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殿下信我”。太子没有再问。
林晚每天都能收到苏轻瑶的消息。不是苏轻瑶派人送来的,是周氏。周氏每个月十五去城北送食盒,回来的时候会在巷口的墙上画一个白色的圆圈,表示一切正常。林晚让翠儿每天去看那个圆圈,有就放心,没有就要行动。
十一月十五,周氏画了一个叉。
林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刀。沈渡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木刀,一招一招地喂给她。她练了快两个月了,手腕已经不疼了,骨头也不响了,挥刀的时候虎虎生风,木刀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咻咻的声音。翠儿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小姐,巷口的墙上画了个叉!不是圆圈,是叉!”
林晚把木刀递给沈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叉画得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周氏在告诉我们,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但一定是大事。”
林晚回到正厅,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秦王的,只有几行字——“皇后动了。请王爷查一下,李德全最近三天的行踪。”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让翠儿送到秦王府。一个时辰后,秦王府的回信到了。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李德全前天去了太医院,昨天去了御药房,今天去了东宫。
林晚看着那张图,手指在“东宫”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李德全去了东宫。他去东宫做什么?传旨?不可能,传旨是公开的事,不会派总管太监亲自去。送药?更不可能,送药有专门的小太监。他去东宫,只可能是替皇后做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白花花的,在暮色里泛着淡蓝色的光。竹子上挂着的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天上弹琴。
“翠儿,帮我备车。我要进宫。”
“进宫?现在?宫门快关了!”
“所以才要现在进。关了就不让进了。”
林晚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了白玉簪,耳朵上挂了银丁香,腰间系着玉佩。她没有带任何东西,空着手,只带了翠儿一个人。
马车从丞相府出发,往皇宫走。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醉汉从酒肆里出来,歪歪扭扭地走在街上,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走三步晃两步,一头栽进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马车到了宫门口,守卫拦住了车。林晚下了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不是秦王的,是老国师给她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守卫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国师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国师本人,可以在宫里自由进出。这是老国师送给她的时候没说的事,林晚是后来才知道的。
“林大小姐请。”守卫侧身让开了门。
林晚走进宫门,翠儿跟在后面。皇宫很大,从宫门走到东宫要走将近两刻钟。路上遇到了几队巡逻的侍卫,看见她的玉佩,都没有拦。到了东宫门口,林晚停下来,对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句“我要见太子妃”。太监认识她的玉佩,不敢拦,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苏轻瑶在偏殿见的她。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汝窑的茶具,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苏轻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粉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绑了一下。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但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见林晚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姐姐这么晚了还进宫,有什么事?”
“李德全今天来了东宫。”
苏轻瑶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来做什么。”
苏轻瑶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是白色的,很小,只有拇指大,瓶口用红布塞着,红布上系着一根黄绳。
“他说这是皇上赐的安胎药,让我每日睡前服一丸。”
林晚拿起瓷瓶,拔开红布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黄豆大小,闻起来有一股药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她把药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你吃了吗?”
“没有。我让宫女先尝了一粒。宫女吃了之后,一个时辰就开始腹痛,吐了三次,现在还躺在床上。”
林晚把药丸装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回桌上。
“这是皇后的药。皇上没有赐药。”
苏轻瑶的手开始抖了。她把手缩进披风里,攥着披风的边沿,攥得指节泛白。
“姐姐,我该怎么办?”
“把药留着。别扔。以后有用。”
“以后?等我的孩子没了,以后还有什么用?”
林晚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你的孩子不会没的。从今天开始,你吃的每一口东西,用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先让那个尝药的宫女尝过。她没死,你再吃。”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披风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林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轻瑶,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活。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要是死了,他就跟你一起死。你要是活着,他就能活着。”
林晚走出了偏殿,走出了东宫,走出了宫门。翠儿跟在后面,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在嚼冰块。
上了马车,翠儿才敢开口。
“小姐,您说二小姐会听您的吗?”
“会。因为她在怕。怕皇后,怕我,怕死。一个怕的人,谁的话都会听。”
马车从皇宫往丞相府走,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很老的歌。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苏轻瑶哭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红红的眼眶,抖着的嘴唇,攥着披风的手。她在哭自己,在哭肚子里的孩子,在哭自己嫁错了人。
嫁错了人。苏轻瑶嫁给了太子,以为嫁给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但太子护不住她。太子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天下。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晚让翠儿送了一封信给秦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皇后给苏轻瑶下毒,药瓶在东宫。请王爷想办法让皇上知道。”
秦王没有回信。但当天下午,宫里传出了消息——皇上去了东宫,看了太子妃,问了太医,拍了桌子。太监们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说“朕没有赐过什么安胎药”。皇后被叫到了御书房,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李德全被罚了半年俸禄,降了一级,从总管太监降成了副总管。皇后没有被罚,但皇上一个月没有去坤宁宫。
林晚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沈渡练刀。翠儿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沈婉宁的笔迹,她爹在朝堂上听到的消息。
林晚看完纸条,塞进袖子里,拿起木刀,继续练。
“你不高兴吗?”沈渡问。
“高兴。但不能表现出来。”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把木刀收回来,插在腰后。
“接下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苏轻瑶的孩子生下来。”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来了。雪下得更大,天冷得泼水成冰。林晚每天待在屋子里,烤火,看书,写字,喝茶。偶尔去柳巷看看孟星河,偶尔去甜水井胡同找沈婉宁聊天,偶尔去醉仙楼见赵恒。日子过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水底下有暗流。
周氏每半个月送一次消息,说皇后还在想办法,只是暂时收手了,等风头过了还会再动。李德全虽然被降了级,但皇后对他的信任没变,他还在替皇后做事。苏轻瑶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吃什么都让宫女先尝,用什么都让宫女先试,连睡觉都要两个宫女守在床边。太子觉得她太过了,跟她吵了一架,苏轻瑶把那个小瓷瓶摔在太子面前,太子沉默了。
腊月初八,腊八节。宫里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宴,只有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和几位近支亲王参加。秦王也去了。宴会上,苏轻瑶当众给皇后敬了一碗腊八粥,说“多谢皇后娘娘赐药,臣妾身子康健,胎儿安稳”。皇后接过粥碗,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些出来,溅在凤袍上,烫得她嘴角抽了一下。皇上看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
秦王在宴会的第二天,派人给林晚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皇后快撑不住了。”
林晚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快撑不住了。不是身体撑不住了,是心态撑不住了。皇后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苏轻瑶当众给她敬粥,那句“多谢皇后娘娘赐药”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皇上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竹子上挂着的冰凌开始化了,水滴下来,滴在雪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像蜂窝。
“翠儿。”
“在。”
“帮我约沈婉宁。甜水井胡同,巳时。”
巳时,甜水井胡同。沈婉宁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书页翻开,用镇纸压着。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碧玉簪别着,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涂了一点口脂,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林大小姐,你听说了吗?皇后被皇上冷落了。”
“听说了。”
“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不要。越是在敌人虚弱的时候,越不能出手。出手了,她就知道你是谁了。让她自己倒下,比你推她倒下要好得多。”
沈婉宁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佩服,又像是畏惧。
“林大小姐,你太沉得住气了。”
“不是沉得住气。是吃过亏。”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沈婉宁面前。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沈婉宁,拟入宫为女官,掌六局文书。”这是林晚让秦王帮忙办的,秦王找了他的母妃贤妃,贤妃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皇上点了头。
沈婉宁看着那张纸,手开始抖了。纸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林大小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答应过我的事,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也要做到。”
沈婉宁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对着林晚行了一个大礼。林晚没有扶她,受了她这个礼。因为她值得。
从甜水井胡同出来,林晚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沈婉宁的事办完了,她可以进宫当女官了。以后在宫里,林晚就多了一双眼睛。不是皇后的眼睛,不是太子的眼睛,是她林晚的眼睛。
马车从甜水井胡同出来,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多了,小贩们推着车出来卖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车旁边经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像在唱戏。林晚掀开车帘,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咬一口,酸得她眯了眯眼,甜得她弯了弯嘴角。
翠儿看着她吃糖葫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姐,好吃吗?”
“好吃。你自己去买一串。”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跳下车,买了一串,跑回来,上了车,咬了一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林晚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弯了,弯成了月牙形。
翠儿看见她笑,愣了一下。
“小姐,您笑了。”
“笑怎么了?”
“您好久没笑了。奴婢都快忘了您笑起来是什么样了。”
林晚把笑容收了回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不想笑。是没时间笑。等一切结束了,她会笑的。等皇后倒了,等太子废了,等苏轻瑶不再是威胁了,等丞相府稳了,等她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她会笑的。笑个够。